没想到姚雪澄只是淡淡说:“不需要。”
    言毕,姚雪澄转身向一旁等他的金枕流走去。亚瑟不敢相信,就这么完了?难道姓姚的不是应该趁机羞辱他一番吗?
    眼看着金、姚二人手牵手就要走出小剧院,亚瑟突兀地喊道:“你们别高兴得太早!爱德华是个记仇的小人,他玩腻了我,又恨我目睹他被你们威胁,丢尽了脸面,他能把我能赶出公司,能放过你们吗!”
    金枕流背对着亚瑟,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谢谢提醒——”
    亚瑟气结,几乎要把手里的药膏砸过去,可手臂抬起来,却始终没有做出扔的动作,像座雕塑似的被圈禁在那片舞台灯光里,一动不动。
    离开小剧院,姚雪澄恹恹地和金枕流道歉,没想到这个生日过成这样,金枕流笑道:“这不是挺好嘛,前面歌舞很好看,后面情报很有价值。”
    姚雪澄笑不出来:“我们叫上丹宁,赶紧回家吧,小心驶得万年船。”
    不知道爱德华在谋划什么,街上又那么乱,姚雪澄心里惴惴的,拉着金枕流赶紧往贝氏诊所去。
    诊所大门紧闭,姚雪澄伸手敲门,门却自己开了,这门竟是虚掩着的。
    奇怪,贝丹宁闭关期间,门向来关得紧紧的,怎么会虚掩?
    金枕流脸上轻松的神色也消失了,他先一步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药味扑面而来,复杂的气味里隐约还有血腥气。
    他眉头一皱,一个猛子扎进诊所大堂,大喊道:“丹宁!”
    回应他的是一滴从天而降的血,落在脖子上还是温热的,却冷得金枕流浑身僵硬。
    抬头,挑高的中式房梁上悬着浑身是血的贝丹宁,他面色恐怖,浑身青紫,手像爪子一样抠着缠紧他脖子的白布,那布上还绣着诊所的标识,血浸透了他的衣服,让人辨认不出身上有哪些伤。
    二人不敢耽搁,齐心协力把贝丹宁从梁上救下来,贝丹宁闭着眼,呼吸微弱,叫他名字已经没有反应,眼看是不行了,只有嘴里还徒劳地发出一些野兽垂死的呻吟。
    “快,去医院!”姚雪澄抢过贝丹宁,把他背到身上就要出发,却被金枕流拦住。
    金枕流低头垂着眼,抓起贝丹宁血污的手握在掌心,声音轻轻的:“来不及了,阿雪。”
    来不及了?这句话仿佛一道霹雳贯穿了姚雪澄的身体,久远的记忆从他身上的破洞汹涌而出,当年高考结束,爷爷突然在家里心脏病发作,那时的他正拿着爷爷奶奶资助的钱去洛城朝圣,等他赶回国内,爷爷已经变成一盒骨灰。
    “不会的……这次不会了。”
    姚雪澄咬紧牙关,少见地和金枕流想法相悖,再度背起贝丹宁,往门口冲去,耳边却传来贝丹宁气若游丝的声音:“放下我……你、你们快走……”
    “丹宁,你放心,我们送你去最好的医院,不用担心钱!”姚雪澄精神一振,他听不清贝丹宁具体说了什么,只是认定对方还有生机,转头正想告诉金枕流这个喜讯,眼前的一幕却叫他魂飞魄散。
    金枕流背后不知何时出现一个手持铁棍的人,正高举铁棍朝他的头砸下来。
    一霎那,心脏停跳,姚雪澄明白过来,对贝丹宁下手的人根本没有离开,他大喊道:“阿流,后面——!”
    风灌进喉咙有铁锈的血腥味,这一声喊得几乎声带撕裂,姚雪澄却感觉不到疼,他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感觉自己好像身处无声电影中,无论如何呐喊,金枕流都听不到。
    脑后猛地一股剧痛传来,姚雪澄支撑不住,带着贝丹宁仆倒在地,意识陷入黑沉的昏迷。
    --------------------
    坏消息:小情侣遇袭……
    好消息:下一章近五千字大肥章,双更合一,再下一章就是大家期待已久的回现代啦。
    第69章 run
    “……你要把人弄死了,还怎么伪装成自杀?”
    “那小白脸居然有两下子……我不下重手,差点被他制住,放心吧老大,只要待会儿火一点……”
    “……别再给我出幺蛾子!”
    “是!”
    ……谁在说话?好吵。
    混沌的意识渐渐归位,姚雪澄的五感随之清晰。脑后疼痛,嘴里的血腥味还未散,像咬着一枚铁做的橄榄,但身下的地毯很柔软,一股木质调的淡香扑鼻而来,是他熟悉的香味,独属于金枕流房间的香气。
    他居然回到庄园,回到了金枕流的卧室?那金枕流呢?贝丹宁呢?这两个聒噪的声音又是谁?
    姚雪澄想要爬起来,稍一挣扎,手脚上紧绷的绳索告知了他此刻的处境,他被绑了个结结实实,只能像尸体似的趴在地毯上,眼睛闭着,因为一睁眼,眼前都是黑影。
    那两个陌生的声音,说一口北方口音浓重的中国话,他记得贝丹宁说过,洛杉矶华埠北方人并不多见,因为口音和南方人不同,很快就成立了他们北方人自己的帮会——恩义堂。恩义堂平日就与正清会不和,争抢地盘是家常便饭,遇上大萧条这种“乱世”,行事也越发无法无天。
    当初邝兮、贝丹宁对姚雪澄有所防备,也是因为他的北方口音,让人联想到恩义堂。
    “老大,另外那个怎么办?”
    “你就多余问,一起烧了不就得了。”
    姚雪澄心中一凛,这两个疑似恩义堂杀手的人,大费周章把自己和金枕流运回庄园,还要伪装成失火,为什么?
    一瞬间,火这个关键词跳到眼前,姚雪澄痛得发麻的脑袋被逼澄明起来,是这个时候了吗?金枕流历史上的结局,用枪自杀,然后纵火烧了庄园?
    不对,今天是金枕流的生日,他怎么会死在今天?
    姚雪澄身体骤然一冷,忽然明白了,金枕流的死期提前了……他心心念念想要避开的死期,居然提前了。
    泼洒汽油的声音由远及近,那股和死亡一般难闻的汽油味越来越浓,熏得姚雪澄想吐,很快湿冷油腻的液体浇到了他身上,两个北方人一边浇一边闲聊,仿佛他们不是在纵火杀人,而是在闲庭信步,赏花浇水。
    “老大,真别说,那个小白脸长得和金翠铃还真像,脸蛋儿水嫩嫩,跟个娘们似的,听说以前还是个明星。”
    “什么明星,叫得好听,其实和戏子一样,千人摸、万人看、要人捧的玩意儿。现在包戏子都落伍了,包明星才是最时兴的。”
    “哎,要是包的是这个样式的,我也愿意啊。”
    “做梦吧你,去!给他俩松绑,装得像点。我来点火,小心点,那些洋人警察麻烦得很,别整露馅了。”
    有团火在姚雪澄胸腔恶意地燃烧,烧得他理智成灰,只剩一腔冰冷的杀意,他这一生从未像此刻这般急于毁掉什么,杀戮的念头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转眼茁壮参天,压过脑后的剧痛,耳边嗡嗡作响。
    这两个人,他们怎么敢那样说金枕流?
    管他们是不是恩义堂的杀手,针对金枕流的这场杀局有何阴谋,只等身上绳子一松,姚雪澄就要把身上胸针的尖端狠狠刺进对方心脏,让血洗干净他们的脏心烂肺。
    可姚雪澄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杀手过来的动静,反倒传来杀手淫笑的声音:“老大,上头只说让我们杀人放火,没说不能玩玩这个假洋鬼子吧?趁还有时间,也让我尝尝大明星什么滋味呗。”
    “你脑子泡尿里了,他长得像娘们又不是真娘们。”
    “有什么要紧,反正都有洞嘛。”
    “嚯,你口味挺重啊,行吧,别耽误正事就行。”
    “好嘞!”
    姚雪澄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再也等不下去,全身肌肉霎时绷紧,身上的绳索深深陷进肉里,发出岌岌可危的声响。
    快点,再快一点,快断啊!
    他说好要保护金枕流的,要救他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金枕流被那个杀手侮辱?!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从哪里错了?是因为他太贪心想要得到金枕流的爱,所以命运给他这样的惩罚吗?倘若自己一直默默守护,是不是就不会害金枕流遭遇这些?
    是了,从来都是这样,所有他喜欢的,他爱的,最终都会离他而去,他早就应该明白这个冰冷的道理了,不是么?爷爷奶奶是这样,电影是这样,如今历史再次重演,姚雪澄啊,你还执迷不悟,还要挣扎多久?
    嘴里的血多得溢出嘴角,姚雪澄呸地一声吐出带血的沫子。
    我偏执迷不悟。
    嘣——
    绳子崩断的声音仿佛一记发令枪声,姚雪澄手掌撑地,翻身暴起,两条长腿如剪刀一般夹住床上杀手的脑袋,用力一拧,只听喀的一声,杀手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颈骨断裂,软倒在地。
    几乎是同时,房间里响起两声枪声,姚雪澄扑倒在床上,以为自己中枪了,然而身上并没有多出痛感。
    “没事吧?”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姚雪澄猛抬头,见金枕流一脸血污,身上的绳子不知何时早就断了,脚上有伤,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银手枪,枪口冒着烟,对准的是姚雪澄身后持枪的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