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惹恼了这个家里最恐怖的野兽。
    几年前的夏日,刚成年的涂抑想要离开这个家追寻他心中的乐趣,涂啄百般阻挠,最后被涂抑按在地面像牲口那样剖开了肚皮,要不是家里的佣人发现及时,他早就死在了那天。涂拜把抢救回来的他安排进疗养院,对外隐藏了他受伤的真相。
    死亡无法震慑住疯子,涂啄养好伤后就立马开始调查哥哥的行踪。一年后他成功追到了涂抑所在的学校,看到了那个导致他挨刀的“元凶”。
    一向懒于戴上假面的哥哥在那个东方人面前竟然费尽心思,真是令人感到生气。涂啄毅然戳穿了哥哥的伪装,顺便将哥哥的形象构陷得更丑恶。但他实在没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坚固不摧的关系,顽强不受破坏。
    后来,涂抑和木棉越来越亲密,甚至到了要把他带回家的地步。父亲也曾把一个女人带回过家里,后面就说要娶她。
    涂啄知道“回家”意味着什么。家人的渐行渐远令他愈发不安,外来者的入侵令他愈发恼怒。他恨左巴雅,也恨木棉,要是能一网打尽,爸爸和哥哥就永远还属于这个家。
    木棉很聪明,他所有伤害对方的计划都被看穿,无奈他只能把目标转向更好处理的左巴雅身上。他筹谋了一场意外,企图将那个女人消灭在大火之中。
    却没想到木棉和左巴雅早已联手,将计就计,诱导他一步步落入陷阱,让他亲自踩中了父亲的底线。
    涂拜何尝不知他的小儿子是个借刀杀人的惯犯,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故出自谁的手他十分清楚,只是他并不将之放在心上。因为坎贝尔公爵从来就不关心罪恶的尺度,他关心的只有脸上的假面,只要藏好,什么恶行都值得被原谅。
    所以当落入圈套的涂啄在众目睽睽之下败露出疯狂的时候,涂拜才真正地动了怒。毕竟,坎贝尔家族的每一个人都有其执着的东西,涂抑执着玩具、涂啄执着家人,而涂拜,则执着于优雅的形象。
    当底线被摧毁,再极致的纵容也会一扫而空。
    他当晚就将小儿子送离庄园,表面休养,实际禁足医院长达两年之久,最后因一场联姻,才将他放了出来。
    第63章 失控的妻子(三)
    聂臻合上资料,仰倒在椅子里,陷入漫长的沉思。
    真相和他猜测的大差不差,涂啄身上那些伤果然另有隐情,以及他埋藏在深处的执念。
    执念......
    聂臻的手指在皮革上缓缓摩擦。
    人活在世上无外乎几多牵挂——需求和梦想,欲望和快乐......但对坎贝尔家族这一类人来说,生死、分离、病老这些困扰大多数人类的痛苦他们是感知不到的,相应的也无法体会大多数人的幸福和快乐。他们与这个世界的联系十分微弱,唯有从扭曲基因里诞生出的执念,才能勉强把他们留在人世。
    涂啄始终凭借他的执念在活,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家人这么一个概念存在,其余的一切事物他都漠不关心,他只活在自己扭曲的认知当中。
    小疯子的生活就是这么充满绝对性,他绝对地执着于家人,绝对不懂别的世间情感。
    聂臻怀疑的苗头早在他第一次试图伤害木棉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只是那时候聂臻美色当前,耽于假象,被他示弱的眼泪和讨好的姿态蛊惑,轻易就揭过那页。
    直到最后,他开始对涂抑动手。
    一直以来,聂臻对涂啄极致的纵容都来源于自以为是的“被爱”,他坚信涂啄是因为深爱自己才折腾出多种祸事。小疯子嘛,爱人的方式扭曲一点又有何妨?只要聂臻乐意,他可以接受任何形式的爱。
    小疯子因其极端的占有欲,会嫉妒、会发疯、会伤人,会用制造麻烦的方式求取关注,这本该是聂臻的专属,然而,他竟然对着涂抑用了一模一样的手段。爱情,是不可能失去这份专属性的。
    除非,他根本就没爱过聂臻。
    如果不是爱情,那么涂啄的一切行为都拥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对木棉和章温白如出一辙的恨意,对聂臻和涂抑相似的依赖,他摧毁外人的执念,以及通过给对方制造麻烦来求取关注的扭曲的心态......
    那都不源自于爱情。
    因为他生命所仰仗的唯有一件事——家人。
    按理来说,这小疯子不能接受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婚姻恐怕是一个例外,那个象征般的仪式对他来说犹如从母体诞出新生命般严肃而充满意义。当他和聂臻在众人面前许下誓言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把聂臻当成了自己势必要捍卫的家人。
    所以他将此前对父亲和哥哥的全部精力转移到了聂臻的身上,疯狂而又扭曲地抓牢他赖以生存的新养料,和聂臻谈了这么一场阴差阳错的爱情。
    皮革被手指抓出一道褶皱,聂臻低垂着眉眼,在黑暗里,极其费劲地笑了一下。
    -
    天色渐暗,晚宴期间佣人来请了两次,他都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拒绝了。涂抑和木棉与贵客们相聚在晚宴上,这栋主楼就显得尤为冷清。
    夜幕来临的时候房门被人推了推,聂臻以为又是佣人,头也没回,只挥了挥手掌,示意对方离开。可接下来他的手掌就被人握住了,扭头便对上一双冰蓝色瞳孔。
    涂啄换了身衣服,纯白的丝绵家居套装做得柔软且薄,隐隐约约能看到他的身体线条,应该是刚洗过澡,浑身散发着沐浴的气味,混合着那仿佛生长在他皮肤里的茉莉花的香气。他贴到聂臻的身边来,像只温顺的小猫那样蹭了蹭聂臻。
    聂臻没有推开他,却也对他的示好无动于衷,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全是冰冷。
    涂啄越发卖力,往他怀里挤动着,探头去亲吻他,从他的脖子一路吻到侧脸,当亲吻即将要落到嘴唇的时候,聂臻揪住他后脑的头发将他扯了开。
    那双洁净的蓝眸里水光颤抖,除了极尽的讨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聂臻略带嘲讽地开了口:“原来你自己也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了?”
    涂啄呜咽了一声,想要贴近他,可惜头发被攥得很紧,一点也动弹不了。聂臻认真地望了一会儿他的眼睛,自己用力把他提近了点,随后撩开他衣摆,盯紧了他腹部狰狞的刀疤。
    “我有个事一直很好奇,同样是你自己犯错导致的伤疤,为什么手上的伤你父亲允许你用文身遮挡,可这腹部这么大的疤,你父亲却不允许你祛除?”
    涂啄微张嘴巴急促地喘了几声。
    “怎么?”聂臻揪他头发的手再用力,迫使他不得不抬头面对这些疑问,“难道我猜得不对?那道疤不是你父亲让你留下的?”
    “是......”涂啄说,“是父亲让留的......”
    “为什么?”
    “因为......因为那次......”涂啄说得很费劲一般,咽了下喉头道,“那次我惹怒了哥哥,差点被哥哥杀掉,父亲说因为愚蠢丢掉性命是很可笑的,让我......让我深深记住这个教训,所以不允许我遮掉伤疤......”
    聂臻哼笑一声,似乎在对这个古怪的家族发出嘲讽。随后他松开涂啄,站起身来,挥开了要跟过来的混血儿,推开阳台的窗户走了出去。
    高处视野开阔,他看到了燃在夜空下的火光。
    另一栋主楼外面的草坪上正在愉快举行狩猎晚宴,他们会在宴席上分食自己的战利品,秉承着野蛮的弱肉强食的规则,再人模狗样地举杯。
    篝火温暖不了一整个冬夜,聂臻被阳台上的冷风吹得手脚冰凉,他倚着栏杆,好像很悠闲地旁观他人的快乐。
    模模糊糊的人影中,他仍然能分辨出谁是谁。木棉和涂抑像连体儿那样密不可分,涂抑完美表现出主人的招待礼仪,聂臻可以想象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正露出怎样一种优雅而温良的笑容。
    忽然,聂臻的神色顿了顿。
    以他查到的内情来看,涂抑和涂啄不同,并非天生善用伪装的那类人。涂抑是一个将血脉特性完全外放的人,他冷待漠视着世间的一切,纵然天赋极佳,却始终懒得戴上假面。
    所以从某一种角度来看,他实际比涂啄更加危险。
    那么如今的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副模样,是什么才可以让一个漠视一切的危险分子甘愿披上人皮,在人群里尽心扮演优雅的体面人?
    目光尽头的人这时候放下酒杯,搂住身旁的木棉,亲昵地将头埋在对方的颈间。直觉驱动着聂臻侧目回望屋中,刚刚被他推开的混血儿站立在书房,揪着自己纯白衣襟的一角,茫然而伤心地望着他。
    瞬间,聂臻恍然大悟。
    涂家发出联姻邀请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为了东方市场。
    越是邪恶的家族,越是要在外人面前表现得更谨慎,涂啄这阴晴不定的个性实在是个不小的祸患,涂拜更是一直苦恼于自己这个愚蠢的小儿子总会犯下大错。而当他亲眼目睹自己另一个儿子为了伴侣做出改变的时候,他就有了解决问题的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