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几乎要将摸江虑脸颊时的触感覆盖, 安瑟垂眸, 慢慢把收集好的毛茛放进身侧的收纳包中。
    天色越来越暗, 安瑟往江虑走时的方向望去,夜空里泛起浓厚的雾,树影摇晃, 真真假假看不清楚,除了地上的脚印提醒他已经离开之外, 其余地方几乎没有什么江虑的踪迹。
    不对劲。
    安瑟心里敲起警钟, 从心底里漫上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黑夜即将来临,他即使想把心底的这份不好的预感忽略也完全不行。
    江虑会有事吗?
    眼看着天色大变,气温隐隐有下降的趋势,而江虑那边没有什么别的情况, 他打开背包, 拿出随身携带的手电筒打开光源把前面的路照清楚, 然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给江虑打电话。
    滴……
    滴……
    滴滴……
    第一次打过去没接。
    安瑟心头一颤, 深吸一口气,再打。
    滴……
    滴滴——
    卫星电话的滴滴声简直就像催命符一样,麦考拉那边不知道是不是也遇到了什么意外, 铃声声响过也没有什么动作,安瑟听着滴滴声手有些发颤。
    接电话啊。
    快点。
    向来没什么情绪浮动的安瑟连青筋都爆了出来,他从来没有这么暴躁过。
    可惜,在下一秒,他耳朵里面听到的是“sorry,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ed off. please try again later.”
    “powered off”传进耳朵里,对面关机的提示音响彻耳边,宛如刽子手落下的砍刀,安瑟开始抑制不住的手抖。
    在野外,尤其是在黑夜中,通讯工具是最重要的要素之一,他知道,江虑肯定也清楚。
    退一万步来说,即使江虑再回避,再讨厌他,他都不会以身涉险把手机关机。
    江虑。
    江虑……
    安瑟手指颤抖得不像样,蔚蓝的眸子在黑夜中宛如汹涌的浪潮,无数的大浪把眸子里的情绪覆盖,余下的是骇人的悔意。
    雪花越来越肆虐,飘扬的雪粒落在他的眉头上,而下一秒就化成水滴。
    他不应该把江虑放走。
    他不应该听江虑的气话。
    尤其是江虑已经受伤的情况下,他更不能把他放养出去。
    那他现在……现在应该去找江虑,把他带到身边才行。
    江虑去哪了?
    在江虑生死未卜的情况下,安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还好在这时候他想起自己在江虑手机上晃眼过去的号码,安瑟沉下心,把号码输入进去。
    三秒钟后,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传过来:“喂?你好,我是麦考拉,请问有什么事吗?”
    赌对了。
    安瑟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记忆力这么好用。
    天快速黑了下来,不远处的狂风呼啸不停,麦考拉那边的喂喂音提醒他回神。
    “麦考拉,我是安瑟。艾温尔。”没等麦考拉发出尖锐爆鸣,他接着说:
    “我和江虑失联了,我不知道他的位置在哪,我猜测他是往你那边去了,请你把你发给他的位置给我。”
    “什么!江虑不见了?可我早就回营地了!”麦考拉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一遭,在野外失联是大事,尤其是在陌生的山脉中。
    他赶紧把先前发给江虑的定位给安瑟发过去,想到现在的情况快速说:“现在天气很冷,如果人在失温的情况下是活不了多久的,能快速把江虑找到更好,如果找不到……”
    他话音未落就被安瑟打断,安瑟声音沙哑,但说出的话格外坚定:“没有如果,我会找到他的。”
    冰天雪地中,周围寂静得像是一场梦。
    麦考拉被镇住,不知过了多久才说:“好,我会转告其他同学让大家一起帮着找。另外,艾温尔,请你一定一定把江虑带回来。”
    “我知道。”
    安瑟在看到麦考拉发过来的定位之后,就开始增加身上的衣物。
    他把保暖的东西从背包中拿出来,然后把硕大的背包放在原地,他不确定江虑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如果他情况糟糕,这些重物带在身上肯定是个累赘。
    等做完一切准备之后,他听到麦考拉那边的动静兵荒马乱,他挂断电话。
    轻轻道:“我会把他平安带回来的。”
    安瑟抬头望向天空,如墨的黑夜几乎要将他覆盖住,除了手电能够照到的范围之外,其余的皆是乱舞的黑压压枝叶。
    安瑟盯着手机导航走,登山鞋和布满砾石的地面摩擦作响,他走得急,雪粒随着他抬脚的动作落进鞋里面,脚踝被冷得发僵,但他的动作没停,甚至迈得步子更大。
    风刮过脸颊,一刺一刺的痛。
    他的眼睛随着gps的小图标没停,最晚的路不好走,但好在他离江虑的方向越来越近。
    耳边更静谧,静到有些不正常。
    安瑟心有些空,空得绝望。
    而他担心的人现在没有任何动静。
    “江虑!”
    他大喊,声音刺透山地,鸟雀飞起,他试图让江虑听到他的声音。
    但可惜的是,回应他的只有回音。
    他一个人的回音。
    —
    江虑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该死的美利坚!
    该死的冬令时!
    即使身上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穿着衣服,但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觉得冷,手冷腿冷,哪里都不舒服。
    周围实在是太精了,静得他晕晕沉沉得不行,江虑知道他不能睡,于是止不住的哈气,试图从这样的举动中获得一点点温暖和清醒。
    卫星电话成了砖头,背包也不知所踪。他刚刚半跪的姿势实在难受,江虑为了尽可能得到存活几率,努力翻身往稍微平坦的地方爬。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还好旁边的地方稍微没有那么陡峭,江虑虽然费了一些力气,但仍稳稳坐了下来。
    江虑尾椎疼的厉害,这种感觉让他疑心是不是骨折了。偏偏风也大得不行,江虑明明已经冷到没有知觉,但仍能体会到寒风袭来的刺痛。
    真是倒霉。
    头上的冷帽已经被雪打湿了一大片,保暖的效果已经失效,冰凉的糟糕触感齐聚头顶,如果不是江虑知道这上面是雪,他一定会觉得是大桶的冰激凌倒在脑袋上。
    摘肯定是无能为力,更何况现在雪下得这么大,他也不敢摘下来。
    能有一点是一点,这样还能cosplay一下雪人。
    江虑苦中作乐地想。
    冷帽没办法解决,但脖子还是有办法处理的,他把围巾往上拉,然后把冲锋衣的衣领竖起,当他想把自己裤腿往下拉的时候,弯腰时却疼痛难耐。
    “嘶……”
    江虑低骂出声。
    眼尾红了一片,像只兔子。
    他这是废了吧。
    江少爷只在老爷爷身上看到有这么厉害的腰痛,他当时还不以为然,而当这点腰痛转移到他身上时,他是笑都笑不出来。
    冬令时天气诡谲,在高海拔的确更是如此。
    好在江虑好运,所在的位置大多处于背风坡,风吹过来没有那么猛烈,给了他喘息的时间。
    他休息了片刻,身体疲得厉害,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他伸手不见五指,除了坐的地方有实感之外,整个意识神游天外。
    无尽黑暗围绕身边,所有东西都在催眠。
    那种感觉就像是。
    要把他埋在雪地里。
    江虑以为他会想到国内花天酒地的日子,或者会想到他的高光时刻。
    但没有。
    他现在能想起的只有那双眼睛。
    那对时时刻刻看着他,以他动作转移的眼睛。
    他给他系围裙,拍他的腰。
    他在他旁边睡觉,两人呼吸交缠。
    他和他一起跳舞,搂他时无法忽视的温度。
    “安瑟……”
    他每说一句话,胸腔里都是钻心的痛。
    江虑急促地呼吸,不断吸入的冷空气呛的喉咙有些难受,但是这种刺激的空气不能刺激他倦怠的神经,反而让他越来越昏沉。
    越来越冷了。
    江虑没办法掐自己大腿保持冷静,只能狠狠咬自己的嘴唇,在清醒的状态下他想把自己包成一个团状汲取温暖,而不妙的是,在他摆出动作的下一秒就因为重心不稳,即将向前扑过去。
    就在江虑即将再次跌倒受伤的时候,突然有一双手把他捞起来,江虑不受控制的向前倒,他随着江虑的动作把他扣紧。
    在即将昏迷的下一秒,江虑倒在炽热的怀里。
    江虑意识模糊,而旁边是咬碎的,急促的气音:“找到你了。”
    “江虑,江虑……”
    这声音很陌生,但是却冥冥告诉他是他渴求的。
    江虑本能的把手搭在他的腰上,试图从炽热的温度中获得想要的温暖。
    “安瑟,是你。”他不由自主地喊出那个名字,江虑很怕是幻境,就像遇到海市蜃楼那样谨慎,他已经僵硬的嘴角扯出一抹笑,絮絮道,“你找到我了,安瑟,我是在做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