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女士见到他,眼睛猛地一亮。
    林女士的审美显然发挥了非同凡响的作用,温青回本就身材纤长,又给他搭了浅香槟色的丝绸衬衫,领口斜系带的设计,缀了可爱的宝石领针,黑发微垂,更显得皮肤冷白,高挑如亭亭雪松。
    温青回听到夏女士用英文向身边银发老人介绍。
    “叔父,这就是我发给您的视频里,那段独奏的演出者,温青回。”
    接着,又低下头,沿着拉伦劳夫的耳边,笑意盈盈地补充了一句,“当然,也是您的侄孙媳。”
    第153章 年轻人有点耐心
    大学才返回国内的人,此时此刻的优势就彻底发挥了出来,不用第三人翻译或代为传达,温青回自然流利地上前,恭敬地向老人自我介绍。
    但垂下头的瞬间,眼中的讶异还是忍不住冒了出来。
    拉伦劳夫竟然是夏老师的叔父?
    裴翌也上前,俯身和拉伦劳夫来了个拥抱,礼貌问好,“叔公。”
    又一个称呼,和自然熟稔的姿态,与夏女士的称呼相互印证。
    显然,几人之间存在着非一般的亲缘关系。
    但是,温青回疑惑了。
    似乎不大对啊……他隐约记得裴翌提及过有一位叔公……但他年轻时似乎是一位极限运动爱好者……和音乐完全没有关系才对啊。
    那面前的这位叔公,又是哪一位呢?
    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疑问一般,裴翌单手揽住温青回的肩头,自然而然地给他解惑,“拉伦劳夫是我叔公的伴侣,他们已经在一起快三十年了,他们不分彼此,所以我们习惯了也称呼他为叔公。”
    温青回都没想到接收到了这么大的信息量,长长的睫毛翘了又翘,连搭在自己肩头的手都忘了让对方拿下去。
    拉伦劳夫善意的眼神落在两人身上,已经布上不少皱纹的面庞带上笑意。
    因为弯起眼角,眼尾和两颊都延伸出更多的纹路,但看起来却很是慈祥和善,他开口打趣,又有几分感慨。
    “你看,他们两个人的感情真好,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样炽热。”
    温青回的英文几乎和母语一样流利,瞬间就反应过来自己和裴翌的姿势太过亲昵,不由得悄悄瞪了对方一眼,微微向前迈步,将自己的肩头从裴翌的掌心解放出来。
    礼貌地回应,“拉伦劳夫先生,抱歉,耽误您的时间了。”
    老爷子笑了笑,一派自然,“小家伙,不用这样生疏,你和裴翌一样叫我叔公就可以了。”
    “小樱给我看过你的演出视频,是维瓦尔第的《四季》,但你知道的,对于我们来说,音乐总是要现场听一听才有意思,”拉伦劳夫笑着问,“不知道我是否有幸,能邀请你现场为我演奏其中一段《冬》章呢?”
    “荣幸之至!”温青回的语调轻微上扬,尾音带着点克制不住的颤抖。
    没有一个音乐人能拒绝这样的邀请,尤其是在这位传奇的交响乐家面前,当面演奏,被耐心聆听,本身就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机会。
    巴洛克时期的音乐,激烈对抗,强弱转换,而《四季》虽然一般的形式为小提琴独奏和弦乐协奏,但演出时,温青回别出心裁地选择了钢琴的表现形式。
    微微呼出一口长气,音乐符早已烂熟于心,但面对世界级别的音乐大师,温青回还是忍不住将控制自己,将技法一一在脑海中梳理。
    正午的阳光像是流淌的金色海洋,象牙白的三角钢琴在阳光照射下倒映出耀眼的光芒。温青回微微垂手,双手轻轻落于黑白琴键,舒展,仿佛抽芽的雪松枝条,纤细修长。
    《冬》章,炉火旁雨滴巧窗,传统的弦乐颤音被钢琴乐声替代,流淌倾泻,倏忽又转向了更深的极端,f小调的阴雨紧缩被一点一点尽数展现,按照乐谱上的走向,直到转向另一个音调。
    裴翌紧紧注视着全心投入演奏中的侧影,注意到琴键的光斑在他手背上反复跳跃,丝绸衬衫领口的蓝宝石领针微微颤抖,丝质的细带微微落下,随着呼吸起伏在锁骨凹陷处,带起时隐时现的阴影。
    礼堂后台的窗口,连日光也偏爱,将斜移的最后一寸天光落到温青回的脸上,琥珀色瞳孔盛满黑白的琴键,睫毛微颤,仿佛即将振翅的蝶。
    音乐激昂流畅,后台的所有人几乎都停下来,聆听这首乐曲。
    但裴翌却恍若不闻,看向琴座上的人,一心一意。
    天光成了背景,飞白的未裁宣纸上,温青回成了唯一的颜色,仿佛一点青翠,渲染开一片耀目的异色。
    裴翌看的有些痴了,幽黑的眸子出神。
    他想。
    温青回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就已经足够吸引他的所有目光与眼神。
    夏樱看着温青回,眼神里也是抑制不住的赞扬与欣赏。
    瞅了眼身边愣神的儿子,音乐家的身份战胜了母性,突然升起微微的嫌弃。
    让小回弹琴,他听,还真是有种对牛弹琴的浪费。
    一曲毕。
    温青回缓缓停下,直到最后一个琴键复位,尾音仍旧颤抖。
    后台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鼓掌,看向温青回的眼神里满是赞叹。
    这时,主人公方才回神,指节少见的有些发抖,或许是激动,或许是紧张,他的面庞微微泛红,离开琴座行了一礼,才鼓起勇气,望向了拉伦劳夫。
    后者自然能感受到他的期待。
    拉伦劳夫很是感叹,看着温青回的眸子带上了温和,“小家伙,你的技艺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指点的地方了,这首《冬》章的每一个音符都已经刻在了你的脑海里,你的手指,抬起落下的高度都已经拥有了记忆。”
    “如果这是一次商业性质的演出,我会恭喜你,你能让所有购票的人,尽兴而归。”
    温青回刚刚因为前面升起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扩散,却又因为拉伦劳夫后面这句的深意,而被彻底打散。
    一时间,脸色微变,因为激烈演出而有些紧绷的指节也忍不住微微颤抖。
    裴翌没有顾忌,立刻伸手给温青回一点一点揉开,缓解他的不适,尽管他不懂音乐,但不妨碍他对语言的理解力,事情憋在心里不是他的作风,眉头皱起,直接反问,“叔公,您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拉伦劳夫没有理会没什么音乐细胞的侄孙,只是笑着看向了温青回,“孩子,你觉得《四季》为什么能从巴洛克音乐中脱颖而出?”
    温青回仿佛回到了课堂,被老师提问,下意识回答,“情感,结构,独奏,打破了音乐的抽象性,解放乐器的表现性,以及预演了古典主义。”
    “很好,你的回答很对,也很全面,”拉伦劳夫点点头,“你的形容词用的十分恰当,打破、解放……这些词汇背后,代表着什么?”
    “小家伙,你好好想想,”拉伦劳夫抛出疑问,却没有解答,“视频里的那场演出,和刚刚的那场演出,到底有什么不同。”
    温青回沿着拉伦劳夫的问,一点一点,陷入了沉思。
    手上没有任何挣扎,仿佛木偶人一般,任由裴翌动作。
    裴翌自然察觉不对,皱着眉,刚想开口,却被夏樱叫住,小声的严肃告诫,“我以一个钢琴家的身份告诉你,冥想和沉思是每个音乐人必不可少的提升之境。”
    “你不要追问,也不要打扰,否则,你就是在降低他音乐生涯的上限。”
    “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心境踏入,”夏樱道,“裴翌,你能做的,就是安静。”
    裴翌眉头紧了紧,侧首,看向了重新坐上琴椅上,盯着琴键神思的人,握着的手,缓缓松了开来。
    “我知道了。”
    “裴翌,当年我闭关的时候,可是四个月没有和xia见面,”拉伦劳夫口中的xia,显然是他的伴侣,也是裴翌血缘上的亲叔公,“年轻人,有点耐心。”
    “是你的,总不会长腿跑了。”夏樱笑着,轻声打趣。
    拉伦劳夫弯了下唇,拍了拍夏樱的后背,没有打扰沉思的人,和礼堂后台的其余人安静无声地退出,将这方天地,完全交给了温青回自己。
    从日光大亮,到暮色降临,夕阳如同浓稠的蜂蜜一般粘稠,泼洒在玻璃窗和地面上。
    温青回想了多久,裴翌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看了他多久。
    没有丝毫的乏味。
    第154章 《春》
    温青回没想到这个问题思考起来是这样没有头绪。
    但他同样没想到的是,答案会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陡然之间冲进他的理智与思考。
    苗头只是起源于,他反复寻找当时演出时的弹琴感觉,直到手指指腹发烫,手腕也有些过劳而不自觉的发抖。
    暮色降临,礼堂的后台自然光不太够用,所以“啪——”的一声,有人轻轻地按下了墙壁上的开关。
    冰冷的白色灯光从长长的灯管中倾斜而出,顿时让人眼前一闪,温青回被突然起来的光芒耀得眼前一白,反复尝试的音乐情感被骤然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