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来说,艾伦.弗朗斯从不担心任何人。
    所有人都可以利用,所有人都可以抛弃。
    他从来都一个人。
    可是他实在没办法想象顾秋昙, 曾经那样骄傲、那样光芒四射的顾秋昙蜷缩在轮椅上,那双榛子色的眼睛黯淡地看着他。
    顾秋昙甚至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曾经在冰面上多么强大,不记得他们曾经的一切,也不记得……
    不记得什么呢?艾伦的心陡然一颤。
    他好像没有想过自己希望顾秋昙记住什么。
    或者说,艾伦曾经以为自己是不需要顾秋昙的。
    艾伦一直都能看出来顾秋昙对他的态度并不像寻常的对手, 也不像寻常的朋友, 所以是什么呢?艾伦自己也说不出,也可能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不敢考虑这个问题。
    “下雨了。”顾清砚偏头看了艾伦一眼,他从顾清砚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 睫毛上沾着晶莹的水珠。
    所以为什么会这样呢?艾伦已经想不明白。
    “您这是哭了吗?”顾清砚的声音轻轻的、低沉的,在艾伦耳边响起, 可艾伦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怎么会哭呢?不能哭。
    但是……但是。
    艾伦回过头看着精神病院的大门,顾秋昙在那里。
    他会受欺负的。
    “您在想什么?”顾清砚低声问他, 艾伦恍然回过神来。
    “没什么。”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什么都没有想。”
    谎话。
    艾伦第一次痛苦于自己擅长撒谎, 他的谎言足够天衣无缝, 顾清砚没再问他了。
    “我没想过您会来。”顾清砚搓了搓自己的手,那双眼睛甚至显得有些胆怯,“我从来没想过您会来看小秋。”
    艾伦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
    别说顾清砚没想到, 在他来华国之前,他自己都没有想过自己会来看顾秋昙, 他不可能在意顾秋昙的情况。
    一个没几年的朋友而已,一个没办法带给他利益的朋友, 有什么值得他费心的?
    艾伦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甚至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砰砰不停的心跳憋死了。
    顾清砚拍了拍艾伦的背。
    僭越。
    艾伦在心里说,但抬起头只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我想知道他什么时候进入精神病院的。”
    “这不重要。”顾清砚轻轻说,“这不重要了,艾伦。”
    “好吧。”艾伦转口问,“是什么事让他沦落到这样?我印象里顾秋昙从来不会接受这样的现状。”
    “他不接受也没办法了。”顾清砚吸了一口气,“您应该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您的底气。”
    准确来说,底蕴。
    艾伦心知肚明,他的出身在任何时候都意味着他在金钱和权势上不会有缺陷。
    但顾秋昙不是。
    顾秋昙是个……孤儿。
    艾伦的心脏收紧了。他从来没想过孤儿这个词能够让他这样……
    仿佛盐泡在他的心脏上,仿佛他已经早就为了顾秋昙的生命痛苦过许多回。
    可是怎么会呢?艾伦冷笑一声,他从来都……
    不。
    他其实早就已经沦陷了。
    艾伦恍然回过头,耳边响起自己的歌声。
    他早就已经沦陷了。
    艾伦轻轻地动了动自己的嘴唇,好一会儿,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自从在俄罗斯站稳脚跟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唱过歌。
    可是为了顾秋昙的安眠,他还是唱了。唱自己不擅长的摇篮曲,唱所有其他人不会要求他唱的歌。
    以至于艾伦自己都觉得荒唐。
    太荒唐了。
    艾伦哈哈大笑起来,水珠顺着睫毛流下,哭笑在他的脸上融合在一起。
    雨水、泪水和疯狂的笑声交织着,路边的楼上有人探出头看着他,好一阵又缩回去。
    “怎么这样呢?”艾伦喃喃,“简直是最可怖的玩笑。”
    他怎么能爱上一个男人?他怎么能允许自己爱上一个男人?他怎么可以接受这样的现实?
    艾伦还需要权力,他需要站在家族的顶峰回望所有人。
    他应当站在顶峰。
    可……
    艾伦想起顾秋昙的笑,想起孩提时代稚气的“你可以换教练了。”
    想起冰场上顾秋昙一寸寸撕开自己的伤口,想起那身青青紫紫的伤。
    他不能。
    他不能。
    艾伦颓然垂下头,转而和顾清砚说:“我可以带走顾秋昙吗?”
    艾伦没抱希望。
    顾清砚是顾秋昙的教练,顾秋昙的兄长,要从他身边带走顾秋昙的难度实在太大了。
    可顾清砚只是遗憾地摇了摇头:“如果您愿意的话。”
    精神病院的费用实在太高。艾伦盯着顾清砚的眼睛,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事实如此。
    一切就是这样荒谬。
    艾伦带着顾秋昙离开的时候顾秋昙还是没有想起艾伦是谁。
    也是。艾伦垂下眼,笑了一声:“您不用想起来的。”
    顾秋昙只是睁着那双榛子色的眼睛看着他,迷惘的眼神看不出顾秋昙有没有听明白艾伦的话。
    没必要听明白。
    艾伦的手摊开,好一阵,他说:“您不用这样。”
    顾秋昙仍旧看着他,歪过头,嘴角微微翘起。
    艾伦只觉得自己的手被握住了,冷冰冰的手指强行挤进他的指缝。
    顾秋昙能够做出的大概也只有这样荒唐的安慰。
    艾伦伏在顾秋昙膝头失声痛哭:“您活好起来的,我保证,您会好起来的。”
    顾秋昙的眼珠转了转。
    艾伦回到俄罗斯的第一天就把顾秋昙关起来,关在自己的庄园里。
    哪里都不要去了。哪里都不能去。
    顾秋昙看起来也已经习惯了拘束——在精神病院久住的人总是习惯被拘束,且不说这个时候顾秋昙有了更好的轮椅,更大的活动空间。
    顾秋昙只是盯着艾伦的眼睛,慢慢地撇过头。
    “乖。”艾伦揉了揉顾秋昙的头发,“等我回来给您奖励。”
    顾秋昙发出了一声微弱的鼻音。
    艾伦很久才意识到那个时候顾秋昙也有在回应。
    可是顾秋昙更多的时候是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做任何事。
    艾伦嘴角冒泡,几乎要忍不住尖叫: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不能给出更明确的回应!为什么……
    顾秋昙只是坐在轮椅上,侧过头看向窗外。
    艾伦走过去,窗开得很大,风呼啸着淌过耳朵。
    “冷了?”艾伦偏头问,“怎么不说话?”
    顾秋昙只是盯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您怎么……”
    艾伦又转过头,窗外一片湖水,阳光下波光粼粼。
    “啊。”艾伦轻轻地叫了一声,“您想要……滑冰?”
    身后传来笃笃的声音,艾伦回过头,顾秋昙的目光还落在那片湖上。
    “现在是夏天,秋昙。”艾伦蹲下来,盯着顾秋昙的眼睛,“夏天没有冰。”
    有时候艾伦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顾秋昙会病得这样严重,病得仿佛所有的未来都已经消失,连经历都被分割成碎片。
    但艾伦又太忙了。
    他总要想各种各样的事,要处理自己的公司,要处理其他人的不满,要想很多很多事。
    直到有一天,艾伦看到顾秋昙出现在他公司楼下。
    年轻的华国人和周围人语言不通,因为疾病又几乎丧失了语言能力,皱着眉头比划自己的意思。
    艾伦呆呆地看着他。
    “顾秋昙?”他冲了出去,“你怎么突然来了?”
    顾秋昙只是看着他,“呀呀”地叫起来。
    紧接着,艾伦感觉到一双手臂张开抱住了他。
    “想……想你了。”嘶哑的声音从顾秋昙的嘴唇吐出,像一个错觉。
    艾伦把头埋进顾秋昙的颈窝,眼泪止不住流出来。
    顾秋昙拍了拍他的背,笨拙地喃喃:“不要、不要哭。”
    “嗯,不哭。”艾伦用手背抹了抹自己的眼睛,“看,我就说你会好起来的。”
    顾秋昙歪过头,又不说话了。
    艾伦只是感叹一句,见他没有继续说话的打算也就罢了。
    “我们回去吧。”艾伦轻轻说,“这种时候了。”
    “而且你在这里,我不放心。”
    俄罗斯大多信仰东正教,他们这样无血缘关系又同居的男性总难免被其他人指指点点,这对顾秋昙的恢复没有好处。
    或许有人会说艾伦在囚禁顾秋昙,妨害顾秋昙得到自由。
    但艾伦想,如果让顾秋昙选择的话,顾秋昙也会想要远远地躲开所有让他痛苦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