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晨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周笙突然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我转头,他用口型无声问:“不舒服?”
    我摇摇头,却下意识摸了摸后颈。
    抑制贴下的腺体很平静,可车里弥漫着两种alpha信息素。
    一种是周笙温和的玫瑰香,另一种是陈舟济冷冽的牛油味,此刻正随着空调风若有若无飘过来。
    陈星洛突然从前座伸手,递过来两颗糖:“给你,草莓味的。”
    我接过糖,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手心。他从后视镜里对我眨了眨眼,浅粉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车子驶出校园,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虽然普通人日常交往时信息素已经稀释到近乎无味,但陈舟济那股冷冽的牛油香依然清晰可辨。后颈腺体又开始隐隐发热,我把陈星洛给的草莓糖剥开塞进嘴里,闭眼靠向车窗。
    “江堰江堰!”陈星洛突然扭过身子,整个人扒着座椅靠背,“你家大不大啊?我不想住酒店,可以住你家吗?”
    我半睁开眼,困倦地嘟囔:“挺大的,农村自建房。你和我睡都没问题,我房间大采光也好……”
    话音未落,小少爷立刻瞪圆眼睛:“ao授受不亲!劣等alpha休想占我便宜!”
    我瞬间清醒,恨不得咬掉舌头,又忘了自己现在是个alpha了!
    “我的意思是,”我赶紧打圆场,“我家客房很多,采光都很好,你要是住不惯客房我把我的大卧室让给你都没关系。”
    陈星洛这才满意地缩回座位,小声补充:“那我要离你房间最远的那间。”
    驾驶座上传来一声极轻的轻笑。
    我抬眼看向后视镜,正好撞上陈舟济带着笑意的目光。他很快转开视线,专注看着前方路况。
    周笙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递过来瓶矿泉水。我接过来时,发现瓶盖已经拧松了。
    车子在车站入口缓缓停下。陈舟济解开安全带:“就送到这里。”
    陈星洛扑过去抱了他一下:“哥你周末记得想我!”
    “嗯。”陈舟济揉了揉弟弟的头发,目光却落在我身上,“麻烦你们了。”
    我提着行李下车,周笙自然接过我手里的包。回头时,看见陈舟济还坐在车里,墨镜已经重新戴上,看不清表情。
    车子缓缓驶离时,陈星洛突然拽拽我的袖子:“我哥刚才是不是在看你啊?”
    “你看错了。”我拉着他往候车厅走。
    但转身的瞬间,我清楚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在路口掉头,车窗降下,陈舟济朝我们的方向望了一眼。
    晨光太刺眼,也许真是我看错了。
    大巴从城里慢慢往小县城里开,在山路上颠簸,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零星的野花。
    我其实挺担心这位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受不了长途劳顿。
    毕竟要从市里坐两个多小时大巴到县城,再转半小时公交才能到我家。
    更不理解的是,他哪来的胆子跟着我这个“劣等alpha”跑这么远?真不怕被我卖了?
    但陈星洛一路上都出奇地兴奋。
    他霸着公交车靠窗的座位,整张脸几乎要贴到玻璃上,浅粉色的卫衣在灰扑扑的车厢里格外扎眼。
    “江堰!那是什么花?”他指着窗外大片金黄的田野。
    “油菜花。”我困倦地靠着椅背。
    “田里全种一样的,是要拿去卖吗?”
    “收油菜籽榨油的。”
    一路上他像个好奇宝宝,从“山上那些白点点是羊吗”问到“为什么房子都盖在山腰”。
    活活一个城巴佬。
    我半阖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应付。
    周笙坐在我们后面一排,偶尔会在我答不上来时轻声补充。比如当陈星洛问“为什么梯田一层一层的”,我正想糊弄过去,周笙已经耐心解释起水土保持的原理。
    没有了陈舟济的信息素压迫,我的呼吸顺畅很多。
    只是陈星洛身上清甜的草莓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混着大巴车里的汽油味,形成一种古怪又鲜活的气息。
    车子转过一个急弯时,陈星洛没坐稳,整个人栽进我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蹭到我的下巴上。
    他手忙脚乱爬起来,耳尖泛红嘟囔:“劣等alpha的车技真差……”
    我有点无语,那个司机明明是个beta。
    我从背包里翻出颗巧克力糖递给他:“吃糖,别说话。”
    他乖乖接过糖,安静了不到五分钟,又开始指着远处:“江堰!那是不是你家?”
    我抬眼望去,熟悉的村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青瓦白墙的院落,门前那棵老槐树,还有屋顶上晒着的玉米棒——确实是我家。
    “快到了。”我轻声说。
    陈星洛突然安静下来,趴着车窗认真看着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景物。
    阳光落在他柔软的头发上,我第一次在这个娇纵的小少爷脸上,看到近乎虔诚的神情。
    公交车在村口的石碑旁停下。我拎着行李下车时,陈星洛还趴在车窗上,眼巴巴望着那些在田间劳作的村民。
    “到了?”
    他跳下车,浅粉色卫衣在灰扑扑的土路上格格不入。
    “还要走一段。”我指着远处槐树下的院落,“那是我家。”
    周笙已经熟门熟路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提醒我们注意脚下的水坑。
    陈星洛却像只进了新领地的猫,一会儿蹲下看路边的野花,一会儿又想去追田埂上的大白鹅。
    小小的一只跑来跑去,我假装呵斥一声:“村里的野alpha可多了,都没见过你们这些城里的优等omega,当心被觊觎上让你给他们当媳妇。”
    他眉头一皱,跟在我身后仰头看着我:“啊?那你可要保护我啊!”
    第12章 你的小名叫小燕子啊
    这招果然管用。
    小少爷终于老老实实跟在我后面,只敢用眼睛四处张望。
    远远看见我妈系着碎花围裙站在大门口,正朝这边挥手:“小笙和小燕子回来啦!还有他同学,快进屋,饿坏了吧?”
    听到“小燕子”三个字,陈星洛拽着我衣角的手猛地收紧,脸上明显是在憋笑。
    “劣等alpha的小名都这么弱啊。”他吐着舌头做了一个鬼脸小声嘀咕。
    我刚要伸手捏他的脸教训他,这小家伙老鼠似的“嗖”一下窜出去,边跑边脆生生喊:“阿姨好!”
    阳光下,他浅黄色的头发一跳一跳的,像朵会移动的小蒲公英。我妈被他逗得直笑,揽着他肩膀就往屋里带:“这孩子真俊!叫什么名字呀?”
    我望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有点恍惚。这位娇纵的小少爷,居然在我家土路上跑得那么欢快。
    “笙子别走!你妈中午吃席不在家,我做了可多饭菜了,留下来一起吃!”我妈朝院外吼了一嗓子。
    我走到周笙身边,踮脚单手揽住他肩膀:“笙儿,走吧,去我家吃饭,顺便帮我应付小少爷。”
    他睫毛微微下垂,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我。我抬手把他长睫毛上沾的柳絮摘掉:“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周笙终于妥协地叹了口气,转身跟了进来。
    院子里,我妈和陈星洛已经聊得热火朝天。
    我走进屋时,就听见她一口一个“星星”叫得亲热。
    在我印象里陈星洛明明是个信息素甜嘴却毒的小作精,没想到他在我妈面前嘴能甜成这样。
    “阿姨你好漂亮!身上也香香软软的!”
    陈星洛被我妈按在餐桌主位,紧挨着她坐,两人亲热得像失散多年的母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昨晚在电话里我千叮咛万嘱咐:“妈,明天我同学来家里玩,千万别提我是omega的事。他讨厌omega,知道了就不跟我玩了。”
    我妈当时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小兔崽子!怎么能欺瞒人家性别呢?人与人交往最重要的是坦诚!”
    我软磨硬泡了半天,也不知道她到底听进去没有。
    看着餐桌边相谈甚欢的两人,我手心开始冒汗。
    我妈是个强势的优等omega,当年我爸,一个普通alpha,在我三岁时出车祸突然离世。
    按照社会惯例,omega在守丧期结束后就该寻找新的alpha伴侣,毕竟生理上需要信息素安抚。
    可我妈硬是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十几年全靠抑制剂撑过来。每次回家我都给她带城里最好的抑制贴,她总说“用不着那么贵”,却小心翼翼把每一片都收进床头柜的铁盒里。
    “小燕子愣着干嘛?”我妈回头喊我,“快给星星盛饭!”
    陈星洛转头冲我做了个鬼脸,那副得意的小模样让我牙痒痒。我咬着后槽牙去拿碗。
    我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咚”放到陈星洛面前。他仰起脸,眼睛弯成月牙:“谢谢小燕子!”
    “别叫我小名。”我咬着牙低声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