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的绒毛沾满了灰尘和已经半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尾巴无力地耷拉在地上,尾尖的毛发纠结在一起,失去了曾经的蓬松。
    一条雪貂的尾巴。
    陆止崇的手指颤抖着,想要触碰那截失去生机的尾巴,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猛地缩了回来。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和眩晕感冲击着他。
    他抬起头,目光涣散地扫视着周围惨烈的破坏痕迹。
    墙上喷射状的血迹,地板上拖拽留下的长长血痕,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大脑一片空白,冰冷的绝望如同这灌满房间的冷风,将他彻底吞没。
    第78章 三千万能买什么?
    阳光毫不吝啬地泼洒下来,穿过树叶的间隙,蝉鸣声此起彼伏,编出夏日特有的喧闹。
    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山峦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浮动。
    “咯咯咯——”
    一串笑声传来,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看起来约莫只有四五岁的人类小女孩沿着小径跑过。她赤着脚,手里攥着一把从路边灌木丛随手摘下的翠绿叶片,阳光照在她微微发汗的小脸上,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这里是城郊一处颇为僻静的私人庄园,占地广阔,绿树成荫,几栋主建筑散落其间。四周环绕着高大的围墙,入口处设置了低调但严密的安保系统,寻常人难以窥见内里。
    小姑娘还在往前跑,头顶上一对同样毛茸茸的,与发色相近的棕色猫耳随着她的跑动欢快地抖动着,身后一条小猫尾巴翘得高高的,不时扫过路边的草叶。
    小径通向庄园中心那栋最大的三层建筑。
    小女孩熟门熟路地跑到一扇厚重的玻璃门前,踮起脚尖,努力将尾巴尖对准门旁一个不起眼的扫描区。
    “滴”的一声轻响,绿色的指示灯亮起,门锁应声而开。
    她欢呼一声,推开门冲了进去。
    她灵活地沿着旋转楼梯向上跑,脚步声“哒哒哒”地在安静的空间里回响。
    “听月哥哥——”她一边跑一边奶声奶气地喊着。
    没有人应答。
    她一口气跑到三楼,熟门熟路地跑到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着的门前,几乎没有犹豫,小手用力一推,就闯了进去。
    房间里正在开会。
    这是一间简洁的会议室,长条桌旁坐着七八个人——或者说,并不是人。
    他们形态各异,但大多维持着完整或接近完整的人类外形,只有少数保留着明显的种族特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严肃认真的表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讨论正事的紧绷感。
    主位上坐着的人,正是夏听月。
    曾经清瘦的脸颊多了些恰到好处的弧度,气色也好了许多。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棉质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此刻正微微蹙眉,听着旁边一个中年男子汇报着什么。
    小女孩的闯入让会议室里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门口这个不速之客。
    “哥哥!”小女孩完全无视了会议室里的凝重气氛,眼睛一亮,目标明确地朝着主位的夏听月冲了过去,张开双臂。
    夏听月脸上那点严肃的神情瞬间被无奈取代,在小女孩即将扑到他腿上时,他弯腰,稳稳地将她抱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
    小女孩立刻搂住他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
    “……抱歉,”夏听月看向会议桌旁的众人,“今天的会就先开到这里吧,我们明天再继续讨论细节。”
    众人似乎对此早已习惯,纷纷点头,开始收拾面前的文件和笔记本,离开时不免摸摸了小姑娘的脑袋。
    待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夏听月才将怀里的小猫咪稍稍拉开一点距离,打量着她。
    “又去哪里野了?”他的目光扫过她裙摆上沾到的草屑和泥土,“身上弄得这么脏兮兮的。”
    女孩嘿嘿笑了一声,并不答话,只是献宝似的举起手里那把已经有些蔫了的叶子:“哥哥你看,我今天给林叔叔摘了好多好多新鲜的叶叶!他说他的叶叶干掉了,不绿了!”
    夏听月看着那把乱七八糟、品种各异的叶片,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收敛。“嗯,很用心。”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过下次别乱跑太远,就在花园附近摘就好,知道吗?”
    “知道啦!”小姑娘用力点头,然后眨巴着大眼睛,期待地问,“那我们现在可以去看林叔叔吗?我想把叶子送给他!”
    “好,”夏听月将她放下,牵起她的小手,“我们去看他。不过如果林叔叔还在工作,我们就不要打扰他,把叶子悄悄放在门口,好吗?”
    “好!”小猫乖巧地应着,紧紧握住夏听月的手,另一只手宝贝似的攥着她的“礼物”。
    夏听月牵着她穿过连接主建筑与后方一栋独立小楼的玻璃廊道,这里被改造成了医疗区域,安静而整洁。
    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没有关严,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摆放着各种医疗仪器和实验设备,一个身影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正低头看着面前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夏听月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温和的声音传来。
    小姑娘迫不及待地推开门钻了进去,举着那把叶子跑到轮椅旁:“林叔叔!看!我给你摘的新叶叶!绿绿的!”
    林凇转动轮椅转过身。
    他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微微垂下眼睛。
    看到她手里那把乱七八糟但充满生机的叶子,林凇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他伸出手,小心地接过那些叶子,仔细看了看。
    “谢谢小九,”他揉了揉小猫咪的脸,“种类很丰富,品相也很好。正好可以补充我标本集里缺少的几种,小九好棒。”
    得到夸赞的小九开心地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林凇将叶子小心地放在旁边一个铺着湿润纱布的托盘里,然后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晚饭时间快到了,听说今天食堂里有你最喜欢的新鲜清蒸鱼,去晚了可能就被阿斑爷爷吃光了哦。”阿斑是只灰狼拟态者,胃口极大。
    “啊!我要去吃鱼!”小九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才想起什么,回头朝夏听月和林凇挥挥手,“哥哥再见!林叔叔再见!”
    看着小家伙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夏听月才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距离那场事故,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
    那夜之后,从那家医院逃出的拟态生物们如同惊弓之鸟,在几位较为年长或有威望的个体带领下,开始了艰难的求生与重建。
    最初的几个月最为黑暗。
    他们东躲西藏,利用城市边缘的废弃厂房、地下室甚至郊外的山洞勉强容身。食物、药品、安全,每一样都稀缺。
    悲伤,恐惧,愤怒的情绪在幸存者中蔓延,但求生的本能和彼此扶持的微弱温暖,让他们没有彻底崩溃。
    夏听月成为了整个团队里毋庸置疑的守护者。
    他学会了用各种各样的武器,学会了在危险来临时果断地带领大家转移,学会了与其他种族的拟态生物沟通与协调,组建出一支简单的保卫队。
    林凇则成为了所有人的精神支柱和医疗核心。
    他在那场事故中受伤很重,失去了双腿,但凭借顽强的意志,他很快就再次建立了一个全新的医疗体系,处理伤口,防治疾病,并开始系统地记录和研究那次袭击中使用的、能干扰甚至剥夺拟态能力的物质。
    与此同时,一些恢复能力较强的拟态生物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再次融入人类社会边缘,从事一些最基础也最不引人注目的工作。
    清洁工、搬运工、农场短工、夜市小摊的帮手……他们将微薄的收入汇集起来,像燕子衔泥般,一点一滴地积累。
    一年前,通过一位在货运公司找到工作的麋鹿拟态者提供的内部消息,他们得知了现在这处庄园的前主人因资金链断裂急于出手。他们用所有人凑出的第一笔“巨款”,租下了它。
    地方偏僻,条件简陋,但总算有了一个相对固定,可以称之为“家”的落脚点。他们清理场地,修补房屋,不断有新的拟态动物前来投奔他们,秩序和希望,开始在这片小小的废墟上重新萌发。
    这两年间,外面的世界也发生了许多变化。
    陆止崇在婚礼当天清晨失踪,只留下一封简短的信件给家族和未婚妻家族,单方面取消了婚约,理由语焉不详。
    此事在当时的上流社会引起轩然大波,陆家声誉受损,陆止崇本人也几乎与家族决裂。他消失了一段时间,无人知其去向。直到几个月后,他才重新出现,但不再参与家族核心事务,行踪低调,似乎在独自追查着什么。
    谢宏远在昏迷一年多后,于去年秋天病逝。
    谢明渊顺理成章地全面接管谢氏集团,权势更盛。而谢术在父亲葬礼后不久,正式宣布放弃其名下来自母亲的所有谢氏集团股份,彻底与谢家划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