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术目光沉沉,深色的眼睛里藏着明显不虞的情绪。夏听月只对视了一秒,就下意识挪开了视线。侧身让开通路,微微低下头,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谢术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夏听月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夏听月穿着依旧不怎么合身的西装,怀里抱着的蓝色文件夹,脖子上挂着白色绳子,底下拴着的门禁卡正随着他低头动作轻轻晃动——明明没什么正经事,却偏要装作很忙。
    谢术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目不斜视地与夏听月擦肩而过,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谢术将外套随意扔在沙发上,自己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他没有开灯,任由窗外渐暗的天色将自己笼罩。
    秋日的黄昏正渐渐褪去最后一点温存,天际线处残留着一抹介于橙与灰之间的暖色,很快便被从四周蔓延上来的靛青色夜幕吞噬。大楼下方,城市的灯火已迫不及待地逐一亮起,纵横交错的道路上车流如织,尾灯拉出长长的红色光。
    谢术坐了一会儿,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今天傅南聿问他的那个问题。
    将夏听月留在身边这个决定,如今细想,只是他一时兴起。最初这人敢对他动手,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反应确实让他觉得新鲜,他实在是厌倦了千篇一律的阿谀奉承。可后来几次接触下来,谢术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恐怕真的不太正常。
    他伸手按下了桌面上的内部呼叫铃。
    几乎是立刻,门外就传来了谨慎的敲门声,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助理推门走了进来,姿态恭敬:“谢总,您有什么吩咐?”
    谢术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一般。他开口时语气平淡,指尖在桌面上一敲。
    “去把夏听月辞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明天我不想再在公司看到他。”
    第9章 体贴老公:抓住他的胃
    夏听月离开了谢氏集团大厦。
    傍晚的风带着更深的凉意,吹起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他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看着街边霓虹灯次第亮起,却没有立刻朝着公寓的方向走。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向了附近的公交车站。
    晚高峰的公交车塞得满满当当,缓慢地在拥堵的车流中蠕动。夏听月好不容易挤上车,在门口附近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站稳的位置,一手紧紧抓住头顶的冰凉的金属栏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艰难地空出一只手,摸出手机。屏幕亮着,是祝宥发来的消息。
    【祝宥:怎么样啊听月?金丝雀生涯进展如何?那位谢老板好不好伺候?】
    公交车一个颠簸,夏听月整个人晃了晃,更紧地抓住栏杆。他低头用单手戳着屏幕键盘,简单地把这两天的事情概括了一下。
    消息发送出去后,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就在夏听月以为祝宥不会再回复时,手机接连震动起来。
    【祝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祝宥:[笑到满地找头.jpg]】
    【祝宥:粥?!你给他煮了一碗加了全世界的粥?!他还喝了?!哈哈哈哈谢术没当场把你扔出去算你命大!】
    夏听月看着那一长串的“哈”和夸张的表情包,几乎能看到祝宥在手机那头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祝宥又发来一条。
    【祝宥: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样不行啊。指望你嘘寒问暖看来是没戏了。俗话说得好,抓住一个人首先要抓住他的胃,你试试?】
    夏听月回复:“抓住胃?”
    【祝宥:就是学做饭,我教你个最简单的,保证零失败,好看又好吃,最适合你这种新手装点门面。】
    紧接着,一个图文并茂的饭团制作教程链接就发了过来。图片上的饭团圆滚滚的,里面包着各种颜色的馅料,外面还裹着一层海苔,看起来确实比他那碗颜色诡异的粥要靠谱得多。
    夏听月点开链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步骤,郑重其事地点击了收藏。
    公交车报站声响起,夏听月收起手机,费力地挤下车。
    站台对面是一家规模颇大的公立医院。夏听月并没有走向门诊大楼,而是熟门熟路地绕过主体建筑,走向后面一栋看起来更旧一些的附属楼。
    这里的病人明显少了很多,气氛也更显安静。
    他走进大厅,脚步没有停留,而是拐进一条不起眼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部需要特殊权限才能使用的电梯,夏听月将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器上。
    “验证通过。”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电梯门滑开,他走进去,按下唯一的按钮。电梯并非上行,而是平稳地向下运行。轻微的失重感过后,电梯门再次打开。
    门外的景象依然是一家医院。
    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匆匆走过。
    但又有些截然不同。
    推着药品车走过的护士,口罩上方露出一双瞳孔竖起的眼睛;走廊长椅上坐着等候的病人,衣袖下隐约露出覆盖着细密鳞片的手背;一个匆匆跑过的小孩子,头顶一对毛茸茸的圆耳随着步伐一颤一颤……
    这里是为拟态生物服务的特殊医疗中心,专门收治因各种原因无法完全融入人类社会或受到重伤的化形生物。
    夏听月越过人群,径直走向重症监护病房区域。
    在一面巨大的观察玻璃窗前,他停下了脚步。
    玻璃窗后是各种精密的生命维持仪器,而在病床中央,躺着一个面色苍白如纸的女人。她看起来很年轻,眉眼与夏听月有几分相似,却毫无生气,双目紧闭。
    盖在她身上的白色被子,在腿部的位置异常平坦。
    她没有双腿。
    “听月。”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夏听月转过头。走来的一位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温和,胸口的名牌上写着“林凇”。
    “林医生。”夏听月点头。
    林凇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病房内的女人:“又来看你姐姐了?她最近生命体征很平稳,状态还可以。”
    夏听月的目光再次落回姐姐的脸:“林医生,姐姐……要什么时候才能醒?”
    林凇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充满了歉意和无奈:“听月,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个确切的答复。你姐姐的情况特殊……她是在即将成功化形前,被人类的偷猎者捕杀而身受重伤,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化形过程被强行中断带来的反噬,以及身体和精神上的巨大创伤……总而言之,能维持住现在的状态,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他顿了顿,看向夏听月,欲言又止道:“后续的治疗和康复,需要非常高昂的费用,也需要时间。我知道你很着急,但……”
    “我知道的。”夏听月打断他,声音很轻,“谢谢您,林医生。费用我会想办法的。”
    林凇叹了口气,伸出手,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太逼自己,院里也会尽量帮你争取一些减免和补助的。”
    “谢谢您。”夏听月再次道谢,“我不会让您太为难。”
    林凇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去忙了。
    夏听月独自在玻璃窗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他将额头轻轻抵在玻璃上,看着里面沉睡的亲人。
    回到公寓,夏听月刚换下衣服,就立刻拿出手机,重新点开那个饭团教程。
    这次他看得异常认真,每一个步骤都反复确认。
    饭团做起来并不顺利,好几个都碎掉了。夏听月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终于在用掉半锅米饭之后,一个看起来有模有样的饭团诞生在了他的手心。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地咬了一口。
    米饭软硬适中,混合着淡淡的酸咸味,黄瓜和火腿肠的清爽与咸香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
    很好吃。
    夏听月仔细地将这个最完美的饭团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里。准备明天带去公司给谢术。
    之前的事情,大概都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好。
    这份能快速赚到很多钱的工作来之不易,为了姐姐的治疗费,他一定要更努力一点,把这个金主伺候得好一点才行。
    灯光昏暗,音乐低徊。
    私人包厢内,谢术坐在沙发最里侧,陆止崇坐在他的旁边。
    包厢门被推开,傅南聿搂着一个人笑着走进来,打破了沉寂。“哟,两位爷倒是清静!”他的目光在谢术和陆止崇之间转了转。
    陆止崇闻声抬头,视线在傅南聿带来的少年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日拍卖会他虽未出席,却也无需多问,显然一眼就能看出那少年的来历和身份。
    被傅南聿带来的正是那天拍卖场上的翼族少年。只是他此刻收了翅膀,是完全的人形,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白色丝质衬衫,衬得身形愈发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