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瑜微苍白的脸上,语气里的嘲讽更浓:“却没料到, 先生哪里用得着我来造势?你早就是名满京城的人物了,只不过这名声,不是靠书画才华,而是靠当陛下唯一的龙阳嬖幸得来的。”
    “我费尽心思想拉拢的‘范先生’,竟是皇帝放在心尖上的人。”萧御岚又笑了笑,只是这笑未达眼底, “现在想来, 你肯出现在江南,肯接近我雍王府,恐怕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来的吧?”
    冷汗顺着宋瑜微的额角往下淌,浸湿了鬓发,又顺着脖颈滑进衣襟,带来一阵刺骨的凉。他听得萧御岚的话,心头翻涌着惊怒与急虑,拼尽全力想开口辩解, 喉咙里却只发出含糊的气音,舌头早已麻得不听使唤,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萧御岚。
    萧御岚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毫无波澜,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你费尽心机伪装身份,步步接近我,接近雍王府,不就是为了打探消息、有所图谋吗?”
    他俯身,目光与宋瑜微平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既然你这么想见我们父子,我便成全你——现在,就让你亲自去拜见父王,看看你心心念念想探的底细,究竟是什么模样。”
    萧御岚话音落下,便走到门边,抬手推开了雅间的门。门外立刻走进两个身着王府家丁服饰的壮汉,身材高大,面色沉肃,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二人径直走到宋瑜微面前,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宋瑜微浑身发软,无力挣扎,只能任由他们拖拽,冷汗顺着脸颊滚落得更急。
    “客气些。”萧御岚在身后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这位‘范先生’,好歹也是京城来的皇亲国戚,莫要失了礼数。”
    宋瑜微胸口剧烈起伏,拼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从发麻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慢……着……”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
    萧御岚却像是没听见,只是缓缓摆了摆手,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落在宋清越身上时,语气稍缓:“你有什么话,到了父王面前再说不迟。清越这里,我会好生照看,先生不必挂心。”
    说罢,他朝两个壮汉使了个眼色。二人立刻架着宋瑜微,脚步沉稳地往外走,将他拖拽着离开了雅间,只留下满室残留的酒气,和趴在桌上依旧熟睡的宋清越。
    宋瑜微只觉身体被人粗暴地一推,便跌进了一辆颠簸的马车里。车帘落下的瞬间,最后一丝光亮被隔绝在外,车厢内只剩皮革的腥气。他瘫在冰冷的车座上,四肢依旧软得提不起力气,唯有脑子还保持着几分清醒,杂乱的念头在脑海里翻涌。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却只传来微弱的麻意。
    宋瑜微闭上眼,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他心知,一旦被带到雍王面前,他便是阶下囚,是雍王拿捏皇帝的最好筹码。
    想到这里,他缓缓睁开的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发生。只要有一点可能,他就会拼个鱼死网破,哪怕咬舌自尽,也断不会让雍王的计谋得逞。
    马车依旧在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像是敲在他的心尖上,每一声,都让他的决心更坚定几分。
    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在一阵急促的停驻声中停下。车门被猛地拉开,两只粗糙的手伸进来,架着宋瑜微的胳膊将他拽下马车。脚刚落地,便有一块黑布从身后罩来,严严实实地蒙住了他的眼睛。
    “走!”身后传来家丁粗哑的呵斥声,不容他有半分迟疑。他双脚虚软,只能被人架着胳膊往前拖,好几次险些摔倒。耳边能听到风声,还有隐约的廊柱回声,判断出这地方应当是座深宅大院,路径迂回复杂。
    不知跌跌撞撞走了多久,周围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风声弱了许多。架着他的人忽然松了手,他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两步,便被推倒在一处柔软之上,触手是滑凉锦缎,似是床榻。
    “老实待着。”身后传来一句冰冷的警告,随即便是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门锁落下的“咔嗒”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宋瑜微僵在床榻上,蒙眼的黑布让他看不清周遭,只能凭鼻尖萦绕的淡淡清香,猜测这里或许是某处内室,可究竟是雍王府的哪个角落,他却全然不知。
    不知在黑暗中躺了多久,宋瑜微忽然察觉到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触感,他心中一动,试着蜷了蜷手指,虽然依旧无力,却是真真切切地动了;接着,他艰难地抬起手腕,胳膊也能微微晃动,连沉重的头颅,都能缓慢地向两侧转动。
    一丝欣喜刚要浮上心头,耳际便传来“咔嗒”一声轻响——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一双靴子踏在青砖上的脚步声缓缓传来,步伐平稳,节奏均匀,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脚步声在床榻前停下,下一瞬,一道低沉的轻笑在头顶响起,愉悦之外,是洞悉与玩味。
    这笑声不长,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宋瑜微心中所有的侥幸——
    雍王。
    宋瑜微浑身一僵,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像张拉满的弓。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舌尖却只尝到一丝干涩的苦意
    “范思尘。”雍王的声音低沉含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趣,“这名字取得倒是雅致。思尘,思尘……却不知你思的,是这江南的万丈红尘,还是那皇宫龙座上,名叫萧御尘的那个人?”
    宋瑜微正凝神应对雍王的试探,忽然觉得蒙眼的黑布被人轻轻一扯,紧接着眼前猛然一亮,刺目的光线让他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片刻才缓缓适应。
    待视线清晰,他抬眼望去,床榻前立着的,果然是雍王。
    他面容依旧儒雅,只是数月未见,鬓角似添了几缕银丝,那双看似温和,眼底却藏着鹰隼般的锐利的眼,此刻此刻正落在他身上,带着不动声色的审视。
    依然像在打量一件罕见的器物。
    宋瑜微如坠冰窟,却仍不甘示弱,迎上雍王的目光,未有一丝躲闪。
    雍王缓缓俯身,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床榻边缘的锦缎,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此前与你几次相见,便觉你虽非倾城之貌,神态举止间却自有一番清润动人的气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瑜微紧绷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依旧带着亲王的雍容,却自生出一份残忍:“犬子既将你‘请’到府中,也是一片‘孝心’。本王倒生出几分兴致,想亲自领教一番——能让御尘那孩子放在心上,视若珍宝的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得他这般看重。”
    雍王的指尖顺着锦缎纹理轻轻滑动,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隐约传到宋瑜微的手背,让他不觉往回缩了缩。他这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雍王的眼睛,对方的指尖顿了顿,随即抬眼,墨色瞳仁里的锐利又深了几分。
    “怎么,怕了?”雍王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宋瑜微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急促,撞得胸腔发疼。
    雍王缓缓直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庭院里的桂花香飘进来,拂过宋瑜微的脸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他看见雍王的侧影映在窗纸上,玄色蟒袍的衣摆随夜风微动,姿态依旧从容,仿佛此刻,他不过是在赏玩庭院夜景。
    “本王听说,你自请出宫,还是趁着皇帝不在宫中的时候。”雍王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宋瑜微身上,“既是得了这般天大的良机,逃出了那座困住人的宫墙罗网,为何又要改名换姓,偏偏跑到本王的江南地界来?若说你是厌了京城风波,想寻个清净,可你偏偏要取‘思尘’作名……这里头的缘由,你总该有个说法吧?”
    雍王踱步回到床榻边,抬手将垂落在宋瑜微颊边的一缕发丝轻轻拨开,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麻意。
    宋瑜微浑身一僵,将头偏转,同时闭上了眼睛。
    雍王见他这般模样,低低笑了一声:“怎么,不肯说么?还是说,‘软红尘’的药性未散,依旧开不了口?”
    他话语温和,手上动作却未停歇,缓缓俯身,指尖顺着宋瑜微的下颌线轻轻划过,冰凉的触感让宋瑜微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先前御岚行事鲁莽,多有得罪,本王替他向你赔个不是,还望你莫要见怪。”
    这话听似客气,可那步步紧逼的姿态,却让宋瑜微心头的屈辱与愤怒愈发浓烈。他能感觉到雍王的气息越来越近,带着淡淡的沉香,压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终于,在雍王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衣领时,宋瑜微猛地睁开眼,拼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偏过头,嘶哑地喊道:“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