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侍,瞧这池子倒还清亮。”范公凑过来,压低声音提醒,“只是那几个杂役僧看着不太像干活的,咱们别待太久。”
    宋瑜微缓缓点头,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落在水下那道黑沉沉的影子上——北向的白子,难不成对应的就是这放生池?
    他往前凑了半步,目光穿过澄澈的池水,仔细打量那处:铁栅栏的栏杆约莫手臂粗细,表面爬满了深绿的青苔,连缝隙里都塞着细碎的水草,水流从栅栏后汩汩涌出,在水面漾开细小的涟漪,若不仔细看,只当是池水循环的寻常活水,谁能想到这看似普通的水流背后,竟藏着隐秘?
    “黑子大龙”从西角旧院的“泉眼”出发,经东跨院,过南侧藏经之处,最终蜿蜒至北向的放生池——若这铁栅栏是水流的出口,那这条“大龙”对应的,岂不是一条贯穿寺院的水道?宋瑜微心头猛地一震,先前盘桓在脑中的疑团,此刻像被晨光拨开了迷雾:雍王妃用这盘 “四折渡厄图” 告诉他的,哪里是简单的棋局,分明是整座承天寺的隐秘布局图!
    他再看那些“修葺”栅栏的杂役僧,此刻更觉他们的举动处处透着古怪,寻常修葺哪会这般警惕?分明是在看守这处出口,防止外人靠近。而那看似祥和的放生池,锦鲤嬉戏,乌龟晒背,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表象,其下的铁栅栏后,可能是这条秘密水道真正的终点。
    “君侍?”范公见他盯着池水出神,眉峰都拧了起来,连忙轻声提醒,“那几个杂役僧往这边看了,咱们该走了。”
    宋瑜微这才回过神,收回目光时,眼底已多了几分清明。他不动声色地转身,与范公并肩往回走,脚步看似闲散,心里却已掀起惊涛:西角旧院是入口,放生池是出口,这条水道贯穿寺院,雍王妃特意将路线藏在棋谱里,究竟是想让他顺着水道离开,还是要他借着水道,去做什么事?而她自己,又为何困在东跨院,需要用这般隐晦的方式传递消息?
    无数念头在脑中交织,他却不敢再多停留,此刻越是接近真相,便越要沉住气,若被那些看守的僧人察觉异样,先前所有的探查,都将前功尽弃。
    第72章
    72、
    回到罗汉院后, 宋瑜微独自坐在书案前,案上的香灰快燃到底,空气中弥漫着一点木屑的味道, 静得连落灰可闻。
    他将今日南北两处的发现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 四颗棋子对应的地点已然清晰。他重新取出棋谱与“卍”字纸模, 将纸模覆在“四折渡厄图”上,指尖依次点过东、西、北三颗棋子, 每一颗都对应着“不便入内”的禁地:东跨院有雍王妃的人盯着, 贸然靠近易引人猜忌,且也不再能把“以礼相赠”如法炮制;西角旧院日夜有僧守卫,硬闯只会暴露行踪;放生池远端被杂役僧拦着, 连靠近铁栅栏都难。
    指尖最终落在南向的黑子上,他盯着那处片刻,心中渐渐有了定数,如今四个方位里,唯一还能寻到突破口的,便是南边的藏经阁。
    可一想到悟明大师, 他又皱起了眉:据了凡所言, 悟明大师专心于修复典籍,无暇见客,这很明显是有意避着他。
    该用什么借口再去藏经阁见这位方丈?若还是以“求问佛法”为由,定然还会被拒;若直言想探知藏经阁与棋局的关联,又太过冒险,万一被旁人听去,便是大祸。
    他在书案前踱来踱去,思前想后,始终寻不出一个切实可靠的法子, 一时间,思路像是被堵在了死胡同里,唯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在心头打转:或许不该执着于“求见”,得另辟蹊径,从其他地方寻到与悟明大师沟通的机会。有时候他会停在窗前,望一望院里新发的竹叶,院外偶有僧人低语从耳畔掠过,他却听不见,连脚步声都成了思路的一部分。他甚至有那么一刻,想干脆写封信塞进佛经里,交由了凡带去,但很快又否决了自己的念头。纸落有痕,字迹难掩,这样做太冒险。
    停下脚步,他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棋谱上“以佛缘为引”的批注上,忽然想起一事——先前皇帝能在不惊动太后眼线的情况下,悄悄潜入承天寺与他相会,肯定是悟明大师暗中安排的。听雨轩那间偏僻的禅房,那条避开众人耳目的小径,若非方丈有意相助,绝无可能做到这般隐秘。
    这便奇怪了。宋瑜微皱起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悟明大师既然有能力避开监视,安排皇帝与他密会,说明他在寺中并非毫无自主权,反而握有一定的权力,能调动人手、掌控僻静之处。可为何面对他单独求见,却屡屡以“整理典籍”为由拒绝?是真的不愿掺和此事,还是另有隐情,不便在藏经阁这般公开场合与他相见?
    方丈拒绝相见,会不会正是一种保护?或是在等一个更安全、更不会引人怀疑的时机?
    这般一想,先前的焦躁渐渐平复,宋瑜微将棋谱仔细卷好,与“卍”字纸模一同塞进袖中贴身的暗袋里,他决定不再急于求成:既然悟明大师有能力安排密会,若真有意提点,定会寻机会传递消息。眼下自己能做的,便是沉住气,继续留意藏经阁与西角旧院的动静,同时守好这盘棋的秘密,等待下一个线索出现。
    整理好衣襟时,指尖无意间触到腰间的玉佩,他顿了顿,伸手将那枚碧玺雕龙佩解下,放在掌心细细摩挲,心思翻涌。
    如今他被困承天寺,消息想必早已传到宫中,宋瑜微将玉佩轻轻压在唇上,心里笃定,陛下虽年轻,却素来沉稳有谋,知他此次滞留绝非偶然,绝不会坐视不管,定会想法子绕过太后的眼线,与他取得联系。
    他得等,而非轻举妄动。
    他肩上扛着的不止是自己的安危,陛下在宫中步步为营,既要应付太后的掣肘,又要稳住朝堂局势,他若在这里出了差错,或是因鲁莽行事被人抓住把柄,反倒会成为陛下的拖累……思及此处,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萧御尘的模样,少年皇帝眼底藏着的热意与急切,清晰如在面前。心头不禁一暖,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腰间的玉佩又攥紧了些。
    虽是心有定数,知道该沉住气等时机,但宋瑜微却也没料到,不过才过了一夜,转机便猝不及防地来了。
    第二日清晨,一切如常。他用过范公端来的清粥小菜,范公见他略有精神,还特意多添了一碟小菜,说是厨房今晨新腌的萝卜片,酸脆解腻。他勉强尝了一口,心里却全不是滋味。在院中伴着晨露来回走了几圈,活动了下久坐的筋骨,他便又匆匆折回内室。案上的棋谱早已摊开,那“卍”形纸模的轮廓他已记得分明,便不再取出,只将目光落在棋盘上。除了东、西、南、北四颗关键棋子,他总觉得周围散落的几颗小棋或许也藏着门道,说不定是通往 “泉眼” 的侧路入口,或是需要留意的警戒点,便逐一颗细细揣摩。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爬至中天,临近午时。宋瑜微心中刚有几分头绪,找到了一两个或许是可探的方向,打算午后跟范公去附近瞧瞧。他刚从书案前站起,伸了个懒腰,便听见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范公掀帘而入,脸上带着平日里少见的意外与喜悦,连声音都比往常亮了几分,连叫两声:“君侍!君侍!”
    宋瑜微见他这模样,心头一动,忙问道:“何事这般急?可是西角旧院那边有变化?”
    “不是旧院!”范公快步走近,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是周太医来了!方才在山门处撞见寺里的知客僧,说周太医是奉了陛下的旨意,专程来寺里给雍王妃诊脉的。雍王妃因病留在寺中静养,陛下记挂着,特意派了太医来复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方才周太医去东跨院前,特意让小徒弟来递了话,说诊完王妃后,会顺道过来瞧瞧君侍的身体,说是陛下也惦记着您在寺里住得惯不惯,怕您水土不服,让他多留意些。”
    宋瑜微闻言,眼底瞬间亮了几分。陛下这招,委实高明!周太医此前便与他颇有几次往来,又是太医身份,借着给雍王妃诊病的由头来寺里,既合情合理,又不会引人怀疑——这哪里是 “顺道” 看他,分明是陛下绕开太后眼线,特意派来传递消息的!他先前的等待,竟这般快就有了回应。
    “知道了。”宋瑜微压下心头的波澜,面上依旧沉稳,只对范公道,“你去院外候着,等周太医过来,直接引他进内室。”
    范公连忙应下,转身往外走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过了小半个时辰,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着范公压低的指引声。宋瑜微整理了下衣袍,起身站在屋中,目光落在门口,只见周太医身着藏青色的太医官服,形容严肃,身后跟着两个捧着药箱的小徒弟,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