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皇帝放下玉箸,用锦帕擦了擦嘴角,环视一周,目光在掠过几位特定妃嫔时,似乎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随即笑容依旧温和地开口道:“今日既是家宴,朕想着,光是饮酒用膳未免有些单调。”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特别是几位份位较高的妃嫔,继续说道:“恰逢宫中教坊新排了一出戏,听闻颇有些警世劝诫之意,倒也应景。朕便让他们过来,给诸位爱妃解解闷,也给这清辉阁添些热闹,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沈贵妃立刻娇笑着应和:“陛下圣明,臣妾等正觉得有些闷呢,有新戏看自然是好的。”其余妃嫔也纷纷附和,称颂陛下体恤。
    宋瑜微心中那份不安却在此时达到了顶点。新排的戏?警世劝诫?在这种时候,这场合?他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向皇帝,只见年轻的天子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容温和依旧,眼底深处却似有寒芒一闪而过。他正端起面前的茶盏,悠然品茗,仿佛对接下来的演出充满了期待,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皇帝话音刚落,便有内侍上前,迅速在阁内一侧的空地上布置起一个简易却不失精致的戏台,挂上了幕布,摆好了桌椅道具。不多时,几位穿着戏服、勾画着脸谱的伶人便低眉顺眼地候在了台侧,屏息等待着开场的指令。
    阁内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轻微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清脆的锣鼓声轻轻敲响了第一声,犹如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打破了席间的低语与伪装的平和。所有人的目光,无论真心还是假意,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方小小的戏台之上。
    第23章
    23、
    他本是此间一抹异色,独坐喧嚣之外,似与这场盛宴格格不入。皇帝自落座起,目光未曾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那份刻意的疏离,宛如细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他本已纷乱的心绪,针针见血。他低垂着头,半阖双目,将自己隔绝于丝竹喧哗之外,唯愿这场名为“家宴”的煎熬早些了结,免他再受煎心之苦。
    锣鼓轻叩,丝弦咿呀,声声入耳,却不过是些与他无关的聒噪。他听得断续,意兴阑珊,只觉吵闹不堪。偏偏手臂上旧伤又隐隐作痛,似在嘲笑他此刻的卑微。他微调整坐姿,欲稍缓不适,然就在此时,一声凄厉的唱腔如利刃破空,猝不及防地刺入耳畔:“苦啊——!错将鸩酒当甘露,一片痴心喂豺狼!我本向阳,奈何风霜?!青天在上,何处诉冤?!恨只恨,此心错付,此身飘零……”
    他霍然抬眼,心弦猛颤,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淑妃。却见她血色尽褪,面白如纸,身形骤然绷紧,背脊挺得笔直,宛若一尊失魂的玉像,僵立于座中。她的手本能地抬起,紧紧攥着一方素色绢帕,抵在胸口,似那处正承受千钧之压,帕子在她指间微微颤抖,泄露了几分掩不住的慌乱。
    沈贵妃依旧端坐,仪态从容如常,眉目间却隐隐透出一丝戒备,似在暗自掂量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丽妃则微微侧身,似有些不适,低垂眼帘,斜倚椅背,鬓边一缕发丝轻垂,衬得她娇弱无力,宛若风中残花,惹人怜惜。至于更下位的王美人与张才人,面上惊惶毕露,二人下意识地靠拢,肩头几欲相触,目光躲闪,恰似受惊的雀鸟,惶惶然不知所措。
    皇帝端坐高位,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似冷似嘲,目若寒星,清亮却疏离,似对席间暗流一无所察,又似尽收眼底,令人无从揣度其心。
    戏台上,此刻正上演一幕悲喜交错的活剧。中央灯火煌煌,几个衣饰华丽的角色水袖翻飞,描眉画眼,唱腔轻快,尽显胜者之姿,眉梢眼角皆是得意,仿若世事尽在掌握。而在舞台一隅,昏暗的光影中,先前那唱出哀词的戏角孤零零匍匐于地,水袖掩面,身形瑟缩,宛如风中残烛,只余一抹哀婉无助的剪影,与那边的欢歌笑语形成刺目对比。她的唱腔犹在耳畔回荡,字字泣血,句句锥心,似将席间众人未敢宣之于口的心事,尽数剖白于这光天化日之下。
    他垂眸,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衣袖。戏台上的悲欢,恰似这宫墙之内的人世,胜者高歌,败者喑哑。他心头百味杂陈,旧伤隐痛未消,耳边悲腔未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皇帝那张清俊无暇的面容。帝王的目光依旧未曾落在他身上,仿佛他不过是一抹可有可无的影子,微不足道,随时可被抹去。
    目光自皇帝清冷的侧颜收回,复又投向戏台,他只见台上灯火依旧煌煌,几个胜者正水袖翻飞,得意洋洋,你一言我一语,唱腔高亢,字字刺耳。他们的唱词如刀,毫不掩饰地剖白那桩阴毒的算计——如何以姐妹情谊为掩,暗购番红花,买通郎中,精心炮制“孕期补品”,又如何哄骗那无知的小侍女,教她将诸般药料混作一处,尽数奉上。那女子,曾经得宠,腹中孕育龙嗣,却因这一剂“补品”,血崩早产,龙嗣不保,恩宠尽失,如今只余一缕残魂,苟活于冷宫深处。
    台上之人唱得眉飞色舞,嗓音清亮,似在炫耀一场胜仗:“……番红花暗藏玄机,姐妹情深真可依!小婢无知心更赤,尽付补品为一剂!哈哈!早产血崩龙嗣陨,恩宠冷宫两相弃!”他们水袖轻扬,步履轻快,彼此对视间,眉梢眼角尽是狰狞的快意。台下众人屏息,空气似凝成冰,唯有那戏角仍匍匐于暗角,水袖掩面,肩头微颤,似在低泣,却无人理会。
    他听得顿时周身冰冷,掌心已全是汗水,一时心头翻涌,似有尖锥刺入。戏台上的唱词,句句如针,刺得他心绪难平。他偷眼觑向淑妃,她依旧僵坐,面白如雪。
    席间暗流汹涌,偏生无人敢言。
    蓦地,一声冷笑自高位传来,清冽如玉石相击,却寒意刺骨。
    皇帝唇角微勾,笑意未达眼底,那双清亮的眸子扫过戏台,复又掠过席间众人,似漫不经心,却叫人脊背生寒。他轻叩桌案的手指一顿,缓缓开口,声如寒泉:“好一出姐妹情深,倒是唱得精彩。”语气轻缓,似是赞许,偏生那笑意如刀,教人无从揣度其意。
    戏台上,几个胜者的唱腔骤然一滞,水袖悬于半空,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笑刺穿了得意的神气。他们面面相觑,眉间的张扬敛去几分,似察觉到一丝不妙。台下众人更是噤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迫,令人窒息。
    皇帝目光缓缓扫过众妃嫔,寒星般的眸光最终落于沈贵妃身上,声平如镜,却暗藏锋芒:“爱妃位列六宫之首,执掌凤印,可知近日宫闱风波频起?”他顿了顿,唇角微勾,笑意清浅,偏生教人心底发寒,“朕闻,后宫之中,有人勾连太医院,暗施毒计,欲令淑妃流产,致其早产,公主体弱,至今缠绵病榻。爱妃掌管后宫,可知此事?”
    沈贵妃闻言,玉容微僵,旋即敛去刹那的慌乱,起身盈盈下拜,声如清泉,字字从容:“陛下明鉴,臣妾掌管后宫,夙夜兢兢,焉敢疏忽?此事臣妾从未耳闻,更无勾结太医院之举。宫中流言蜚语,皆是小人挑拨,欲乱陛下圣心,臣妾冤枉,伏乞陛下彻查!”
    她语调恳切,眉目低垂,鬓边珠翠轻颤,似不堪重负,姿态端的是无辜可怜。丽妃闻言,似不胜娇弱,掩唇轻咳,目光低垂,似欲避开这骤起的风波。王美人与张才人更是屏息低头,肩头缩起,似乎恨不得遁地而去。
    皇帝闻言,薄唇微抿,目中寒光一闪,语气依旧轻缓,却字字如冰:“爱妃不必急着抵赖。半月以来,朕已命人彻查此事,药渣、书信、证词,皆在朕手。若需对质,自有人证物证齐备,爱妃以为如何?”
    沈贵妃身形一颤,跪伏在地,额间渗出细汗,唇瓣轻启,似欲再辩,然对上皇帝那双清亮如寒潭的眸子,终究语塞,只得低声道:“臣妾……臣妾知罪,愿陛下明断。”她叩首在地,珠翠碰撞,发出细微的清响,衬得殿内愈发寂静。
    皇帝凝视她,目光如冰,似要将她心底的隐秘尽数剖白。修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扣,复又绽出一笑,笑意清浅,却寒意刺骨:“半月之前,京师暗巷竟生行刺之事,当日方墨亲在场中,内情如何,朕已查得端倪——爱妃身居深宫,于外间之事自是不甚了然,朕亦不怪。然宫闱之内,风波频起,爱妃若仍推说一无所知,这贵妃之位,岂非白担了?”
    莫说直面君王斥责的沈贵妃,便是宋瑜微闻言,也不由心头剧震,气息几滞,唯得将头垂得更低,睫羽轻颤,唯恐泄露半分异样。原来,皇帝这半月来,在他与世隔绝中苟活之时,帝王早已不动声色,将宫内外诸事查得水落石出,桩桩件件,皆在掌中。
    当日皇帝倚重于他,许他僭权,容他犯上,令他甘愿冒死行事,彼时他以为,纵粉身碎骨,亦是为君分忧,无怨无悔。然真相如刀,狠狠剖开他的痴念——所谓倚重,不过是皇帝不愿与对手正面交锋,暂借他这枚微末棋子,打草惊蛇,实则引蛇出洞。
    他垂眸,青砖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瑟缩而卑微。唇边不由掠起一丝自嘲的苦笑:可笑他曾信誓旦旦,纵然玉石俱焚亦无悔,怎料事到临头,自己不过一枚局中弃子,微不足道,弃之何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