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再次干巴巴的重复道:妈,子期脚踏两条船,这是在玩火,这种行为是不好的、是坏的。
    陈梅不耐烦的回答道:可他现在不是已经改了吗?
    许西河吞了吞口水,嗓音压得很低,像是被抢走玩具的小孩,险些都要哭声来,结结巴巴的道:妈,你不能.....你不能这么.....这么偏心的。
    这对他太不公平了。
    而这种不公平,整整贯穿了他二十四个年头。
    陈梅像是猛地被针刺了一下,差点要跳起来,声音提高、姿态防御道:我偏心?我偏心,你能这么好吃好喝的长大?我偏心能让你高中考大学的时候整整复读两次吗?天底下有我这么偏心的人吗?
    许西河像是战败的公鸡,有气无力的回应道: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尽管,他努力想要止住哽咽的腔调,但晶莹的泪珠却违背了他的生理意愿一颗一颗的掉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在光线的照射下反衬出一片白光。
    但他依旧吐字清晰:妈,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们。他闭上了红通通、湿漉漉的双眸,继续开口道:总而言之,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子期好,我不能帮这个忙。
    捕捉到两人头发上不明显的白发和地面上灰扑扑的行李小包,他的心始终还是硬不起来,语气缓和了一瞬道:爸妈,现在真的很晚了,我给你们找个地方休息吧。
    你们从来没有来过中央星,我明天有空就带你们四处转转吧,这里的公园和商场都很大,到时候我给你们买点东西也好带回去。
    你们要是愿意,就多玩几天,我到时候帮你们买票回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许西河言语之中表达的拒绝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可空气却陷入一片死寂中,在场三人都是隐没在黑暗中的雕塑,没有一人挪动脚步。
    这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峙和角斗,空气也变得越发滞涩起来,局面仍旧陷入僵持。
    忽然,砰地一声巨响,像是膝盖接触到冰冷地面的声音。
    许西河眼皮一跳,扭头望去,猝不及防的看到陈梅直接在他面前跪下,他倒吸一口冷气,拼命拉着她的胳膊想要让站起来,一边心惊肉跳道:妈,你这是干什么?
    陈梅挣扎着不肯起身,流下眼泪死命拽着许西河的胳膊道:西河、西河,是妈对不起你,是我偏心,但是你弟弟没有做错任何事。
    妈现在跪下来求你,求求你帮帮你弟弟好不好?
    她头发凌乱、泪流满面、歇斯底里的捂着胸口道:我就只有子期一个儿子啊,你得帮帮他啊。
    闻言,许西河只觉得有块鱼刺卡在了嗓子眼上,刺痛难忍,锋利的指甲刺入柔软的掌心,尽量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
    许子期是她的儿子,难道他许西河就不是她的儿子吗
    她明明有两个儿子的,难道因为他平庸、他普通、他是个beta,就活该被许子期当成替身、被父母忽视吗?
    尽管心都在滴血,可这些话他却半个字都说不出口,只能用力强行将陈梅拽起来,深呼吸一口避而不答道:妈,你先站好,我带你们去附近的酒店。
    陈梅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许荣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训斥道:你刚才怎么能给孩子下跪呢?幸亏这附近没有人,否则让这些进进出出的学生怎么看西河。
    说完,他拍了拍许西河的肩膀,咬了咬已经过半的烟嘴道:西河,是我们对不起你。
    已经年过半百的男人早已不是许西河记忆中那个高大壮硕的身影,因为长期劳作落下腰疼的病根,他的眉头常常紧皱着,脊柱也开始弯曲、萎缩,甚至变得干枯、瘦小,相反那发黄的手上厚厚茧层却越来越多,甚至开裂、长着冻疮。
    老大,我们能单独聊聊吗?男人又吸着一口烟,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一般,眼神却朝上飘忽不定不敢对视,大指拇不自然的摩擦着衣角,最后又呵呵的、尴尬的讪笑一声,为自己打着圆场道: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许西河鼻腔有些酸了,曾几何时,爸爸在他的面前也变得这么的卑微。
    他快速的眨动着眼睫毛,逼退那些湿意,尽可能自然的点头道:爸,当然可以。说完,两父子单独站在了一块,特意离陈梅远远的。
    许父掐灭了烟,有些尴尬的搓了搓手道:这件事你别怪你妈,她一个beta生出一个omega很不容易,到现在都一直被人指指点点说她基因太平庸拖累了子期,她一心想要子期出人头地,所以一直把他当成眼珠子一样对待。
    至于子期,要什么就给什么,早就被惯坏了,一点都不会体谅你的处境。许父向来是父爱如山的典范,习惯性沉默,不善言谈。
    这样父子间的谈心还是第一次,尽管听出了语气的不适应,但许西河还是很珍惜这温情的一刻,嘴角的笑容慢慢勾起,流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高兴,坦率的表达着自己的真实想法。
    爸,我都知道,我不会往心里面去的。
    我都习惯了,没事的。
    那就好。许荣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许西河的脸色,见他真的没有往心里面去,这才松了一口气,笑了一声道:我们毕竟是一家人,一家人又哪有隔夜仇。
    许西河嗯了一声,深以为然的点着头重复道:对,我们是一家人。
    好好好,那就好。许荣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他拍了拍许西河的肩膀道:既然我们是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
    紧接着他眼神微咪,神情严肃,语气意味深长的道:西河,你可是子期的哥哥。
    难道这一回,你就不能帮帮他吗?
    他一个omega在外面真的很不容易,长兄为父,他做出脚踏两条船的事情,你也有责任。
    .....
    听着这些话,许西河像个僵直的木偶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的许荣。
    刚才温热跳动的心脏,更是结成了一块冰。
    原来刚才那些温情时刻,都是为了此刻让他帮忙的铺垫吗?冷空气在他的胸腔里面乱窜,发出狂啸的气音,形成刺耳的音波在他耳边不断打转。
    西河,你就帮帮你弟弟好不好?
    这是最后一次了。
    难道你也要我像你妈一样跪在你面前才肯答应吗?
    帮帮许子期,怎么帮帮他呢?
    无非是让他去找陆霄云复合。
    他接二连三坚定的拒绝,却敌不过这最后一句话的杀伤力。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他的鼻腔,耳膜更是轰隆隆的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了一样,他一阵脚软差点稳不住自己的身形,也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我帮。
    一时间,许西河觉得自己灵肉分离,眼神飘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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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而许父听到这一声好后,眼眸都直接笑开花了,他伸出手,拍了拍许西河的肩膀,一向严肃凝重的脸庞上难得露出一丝欣慰和喜悦,乐呵呵的道:老大,这就对了,这才是一家人嘛。
    听到这句话,许西河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声道:是的,我们是一家人。
    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过分嘶哑,就像是独自横穿沙漠的旅人,全身细胞都挣扎无力,被困在那高悬于顶的炎炎烈日中,迷失了方向,也找不到出路。
    可心里面却是止不住的疼,夜晚的寒风全部都涌入了进来,只觉得冷飕飕的、空落落的,尖啸的风最后化作刺耳的音浪在胸口不断盘旋。
    他抬起头,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叫了一声:爸......喉咙中烟熏火燎的味道不断弥漫,呛得他眼角发红,泪水也挂在了眼睫毛上。
    怎么了?许父敷衍的回应了一声,目光却没有回望他,反而是看向了陈梅。
    许西河的喉头一阵哽咽,他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此刻他脑海中的疑问就像是浪潮一样,不断的向着他袭来。
    他想要问,他们不是一家人吗?不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吗?可为什么做出牺牲的人永远是他.......且仅仅是他。
    铺天盖地的情绪浪潮将他苦苦经营的小破船打翻,他在冰冷的海水中奋力划动着双臂,他以为自己看到了来自灯塔的光点,最后却悲惨的发现这只能把他引入一个更深的海水深渊,混沌无边际,且根本就没有出口。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要开口想要寻觅到一个答案。
    尽管.....那是一个肉眼可见,几乎是明晃晃、赤/裸/裸的摆在他面前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