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不信邪,待将马栓到庙旁的槐树后,她大步踏入山神庙。
    这座山神庙年久失修,久无人来。
    庙中前院的枯叶,盖了一层又一层。
    从前院走到正殿,短短一截路,朱砂慢慢在走。
    “咔吱”声犹在耳边,却在殿外的台阶处忽然变为“哗啦”声。
    断裂声从清脆转为闷响,朱砂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边。
    随着左脚缓缓挪开,她发现台阶处的落叶竟比院中厚实许多。
    蓬松层叠的三层新鲜枯叶,泛着异样的光泽。
    朱砂忙不迭蹲下身,刨开表层的新鲜枯叶,几片压成褐色的叶痕赫然出现。
    压痕深,轮廓清晰如拓印。
    料想有人近日曾在此处焦躁地来回走动,反复踩踏枯叶。
    朱砂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思及此,她继续往正殿走。
    殿中仅剩两个破烂的蒲团与一个断臂的观音像。
    她走过蒲团,又退后两步。
    两个蒲团,特别古怪。
    照理无人来此,蒲团朝上的一面会积尘。
    可今日庙中的蒲团,面上却满是苔痕。
    朱砂翻开蒲团,果然发觉不对劲。
    本该泛着湿冷苔痕的背面,如今干燥无尘,像是有人坐过。
    她站在殿中,朝外望去。
    刻意翻面的蒲团,仓促撒上的陈叶……
    有人在引导她,或是误导她认为罗刹四人从未来过山神庙。
    眼见庙中再无线索,朱砂提步往外走。
    绕着山神庙来回闻了三圈,还真让她找到一个证据。
    一包掉落的红枣。
    若她没记错,装红枣的荷包,是虞庆随身所带之物。
    虞庆贪吃,不可能平白无故丢掉红枣。
    再者,这荷包是他的阿娘所送,他断不会轻易丢在此处。
    除非他是迫不得已才丢下荷包。
    譬如,吃枣时被人偷袭;又或者是他被带走前,故意丢下荷包,留下证据。
    总之,不管何种猜测,皆指向同一个真相。
    有人带走了罗刹。
    又或许,是罗刹自愿跟着此人离开。甚至为了骗她,费心掩盖所有痕迹。
    毕竟罗刹是鬼,还有修为在身。
    这世上,无人能悄无声息地带走他……
    朱砂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她不知该相信哪个真相。
    相信罗刹毫无反抗地被人捉走?
    还是相信罗刹与三鬼合谋,早在乌兰县时,他们便策划好了今日的出逃?
    地上的红枣陷进雪中,朱砂伸脚盖住那一抹刺眼的红,似喟叹般低头轻语:“算了,我本就要放你走的……”
    如此也好,她不用绞尽脑汁找理由赶走他。
    从今往后,他们再无瓜葛,形同陌路。
    檐前碎雪簌簌崩落,不偏不倚砸到朱砂的头上。
    她疼得想哭:“骗子!活该被骗!”
    前半句骂罗刹,后半句骂自己。
    她第一回 摸黑赶路,生怕他多等半日,结果他早已一走了之。
    又一团积雪砸下来,朱砂气得跺脚:“烦死了!”
    足尖一点,她旋上飞檐,打算将讨厌的雪团全部推下去。
    积雪覆瓦垄,新雪填甍波。
    满目的白中,她看见飘扬在雪中的一抹红。
    她小心翼翼走过去,原是系在房檐左面鸱吻处的一截红布。
    寺庙屋檐上出现红布并不稀奇,大梁民间自古便有系帛祈愿的风俗。
    奇怪的是:布帛被人有意从低处挪到了高处。
    更奇怪的是:布上横着焦痕,半幅布面满满当当全是用木炭书写的女子名字。
    她留心数了数,名字写了十二遍。
    字迹从端正到潦草,料想写字之人是个焦急等待心上人的男子。
    “朱砂。”
    她启唇读出声。
    “傻鬼,整日净做些傻事讨我欢心……”
    漫天雪下,朱砂立于屋檐之上,瞑目凝神:“天地自然,秽气分散。”
    一瞬间,周遭十里的气味直往鼻子中钻。
    她细细分辨每一种气味,直到闻出一味不该出现在荒山野岭的龙涎香。
    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鬼炁。
    看来不是有人带走了罗刹。
    准确来说,是一群鬼加一个人带走了罗刹。
    这群鬼极为聪明,不仅懂得隐藏鬼炁,还极擅捉鬼之法。
    可偏偏他们中唯一的那个人,暴露了行踪。
    找到关键证据,朱砂转身跳下屋檐。
    循着龙涎香,骑马一路向北追去。
    果不其然,等她追出三里外。
    沿路的雪中,多了四条车辙印与一排马蹄印。
    而在两行车辙印中间,有几点金光随林间渐明渐暗的冬阳闪烁。
    是金粉!
    朱砂扬起马鞭,跟着跃动的金光行到一座深山。
    余下的山路蜿蜒曲折,她只能弃马步行。
    这座山,诡异至极。
    山中静谧无声,连鸟兽之音,都几乎断绝。
    朱砂默念隐身咒,随一阵冷风走进山中。
    金粉时有时无,她一边夸罗刹聪明,一边骂他小气:“二郎倒是机灵,知道悄悄捏碎金铤,用金粉为我指路。不过,他身上带着足足七枚金铤,就不知多捏几个多撒点吗?”
    为了搜寻地上细碎的金粉,她的双眼都快盯花了!
    万幸,眼睛的酸涩没有持续太久。
    金粉止于一处建在山中的宅子附近,而在宅子周围,无数的鬼炁交织弥漫。
    尚不知宅中有多少鬼,朱砂不敢妄动。
    索性飞上树梢,仔细思索这群鬼加一个人的目的。
    若这群鬼是她或者罗刹的仇家,大可不必带程不识三人来此。毕竟甚少有人知晓他们三人实是煞鬼,亦不知三人“死而复生”的秘密。
    不过?如果这群人本就是冲着程不识三人来的……
    一切倒说得通了。
    “好啊好啊,抢我的生意便罢了,还抢我的男人!”
    朱砂守至夜半,终于看见一对不知是人是鬼的男女从宅子中走出。
    她屏息细听——
    “我们审问了一日,那三个煞鬼说不知齐兰因是何人,亦不知她在何处。”
    “他们不说,便继续问,直到问出齐兰因的下落!”
    “对了秋萤,另一个鬼来自大势鬼一族。”
    “大势鬼?邕州罗荆的势力近来如日中天,已有十五支鬼族相继依附于他。留那个小鬼一命,改日找罗荆换取钱帛。”
    “好。”
    这对男女絮絮叨叨又说了些旁的事。
    但是,五句有三句不离齐兰因。
    尤其那个女鬼,简直对齐兰因恨之入骨,巴不得将她置之死地而后快:“她通过我们找到破除煞鬼肉身禁锢的玄机,不但不告知,反而偷偷在我们身上施加禁制,致我们只能终日蛰伏山中,不敢久离!”
    “我们会找到她的。”
    临了,那个男鬼从背后搂住女鬼,轻轻在她耳边问道:“秋萤,他能信吗?”
    “放心,他是人,他比我们更想找到齐兰因。”
    “我是担心须弥,她好似爱上了那个道士……”
    “她倒与齐兰因蠢到一块去了。”
    朱砂通过两鬼的谈话,得知了两件事。
    第一:这群鬼如她所猜,想通过程不识三人找到一个叫齐兰因的女鬼。
    而齐兰因,大概便是王舆口中的那个恩人。
    这个齐兰因,擅禁制术。
    掌握破除煞鬼肉身禁锢的法子。
    第二:宅中有一个人,此人是个道士,宅中的另一个女鬼须弥爱上了他。
    而齐兰因,也曾爱上道士。
    这对男女在角落缠绵片刻离开。
    朱砂望着大门紧闭的宅子唉声叹气:“二郎的小命虽暂时保住,但这群鬼心狠手辣又贪财,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他。”
    早知会突然冒出这群不知来历的鬼,离开长安前,她就该多带几个鬼奴出门。
    “唉。”
    翌日,宅中无人出门。
    朱砂吃了两口干蒸饼,偷摸溜到宅子附近。
    昨日天色阴沉没看清,今日走近才发觉这宅子的古怪。
    说是宅子,实则似宅非宅。
    四面高墙厚逾丈余,唯一入口是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她绕到高处俯瞰,见墙内有一座覆斗状封土堆。
    夯土层层叠压如巨龟甲壳,顶部蓍草丛生。
    顺着封土堆看向四方,有四个鬼站在陵墓的四个方向,来回踱步。
    封土堆前的石碑,只剩半截。
    碑旁两列石像生森然肃立,文臣捧笏,武将执戟。
    最末的一对獬豸石像昂首怒目。
    这群鬼,原是霸占了某个倒霉亲王的陵墓为家!
    第三日,朱砂在树上守了半日,宅外时有几个男子出没,迎风站在高处。